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把住院部医生叫出来时,程放已经按捺不住了。他站在林雾身后,左脚碾着地砖上的一块胶印,来回碾,像要把那块印子磨穿。
医生姓孙,四十来岁,白大褂里面穿着深蓝色毛衣,脖子上挂个听诊器,走路时听诊器一晃一晃。他看见秦川,明显顿了一下,眼睛在秦川脸上多停了一秒。
“你是317床的家属?”孙医生问林雾。
“是。”林雾说,“我想问一下我妈发烧的事。查过血吗?”
孙医生推了推眼镜:“查了。前天抽的血,白细胞和中性粒细胞都偏高。我们上了抗生素,今天早上体温已经下来了。三十七度二。”
“发烧原因呢?”秦川问。
“目前看像感染,但不重。”孙医生说,“毕竟是长期卧床的病人,抵抗力差,有些低热也正常。你们家属不用太紧张。”
“感染源呢?”秦川又问。他的语气不像家属,像问案。
孙医生看了他一眼,有点不高兴:“插着管子的病人,泌尿系、呼吸道都可能感染。你要问具体是哪个,得做培养。培养要三天。”
“那这三天,”秦川说,“人会不会出问题?”
“不会。我们盯着呢。生命体征平稳。”
林雾站在旁边,一句话没插。她看着孙医生说话时不断转笔的手指,心里没来由地烦。
她妈在这张床上躺了三年。三年来,她签过无数张知情同意书,听过无数次“生命体征平稳”。她太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它翻译过来就是:她不会死,但也不会醒。
“我想看监控。”秦川对林雾说。这话说得很轻,但孙医生听见了。
“监控?你们看监控干什么?”他问。
“我怀疑有人擅自进过我妈的病房。”林雾说。
孙医生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短暂,像水面上突然起了一道波纹,又平了。他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在手里一圈一圈缠着。
“住院部的监控不好调。”他说,“得去保卫科签字。你们要查,去一楼保卫科问。”
秦川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电梯走。林雾跟上去。程放在最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孙医生点了点头,像替谁道歉似的。
电梯里,程放终于憋不住了。
“姐们儿,你倒是给我说说,到底什么事?我这一路上火急火燎的,你也不接电话。到了医院门口,我又看见秦哥的车,差点没当场背过去。”
林雾没说话。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往下跳。
秦川开了口:“有人给她发短信,说今天要她死。”
程放张了张嘴。他看看秦川,又看看林雾,表情从错愕变成了认真。
“手机给我看看。”程放说。
林雾把手机递过去。程放翻着那些短信和照片,脸色越来越沉。电梯“叮”地到了一楼,门开了。程放没动,还盯着屏幕。
“这他妈是威胁。”程放说,“这能立案了。”
秦川走出电梯,没接话。林雾跟在后面,轻轻拉了一下程放。
“程放。”
程放抬头看她。林雾发现他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气的。他这个人,警校时候就是这样,别人越冷静他越炸。
保卫科在一楼左侧,一个很小的房间。门开着,里面一股炒饭味,电视开着,播的是午间新闻。一个胖保安坐在椅子上,脚搭在桌沿,看见有人进来,慢悠悠把脚收下去,眼睛扫过他们三个。
“什么事?”
秦川把自己的证件亮了一下。胖保安眼神变了变,站起来,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我们要看住院部三楼的监控。”秦川说。
“什么时间段的?”
“最近三天。”秦川说,“中点是三楼走廊,317病房门口。”
胖保安挠了挠后脑勺:“哥,我跟你说实话。三楼走廊的监控,坏了好些日子了。去年就说报修,一直没排上。现在的监控能看,但有几个位置看不到。”
“哪几个位置?”
胖保安从抽屉里翻出一张A4纸,上面用黑笔画着简易图。他指了指:“走廊东边这个摄像头,只能拍到护士站到312。317在走廊西头,拐角那边,是个盲区。”
林雾的心像被一只手抓了一下,又松开。
“也就是说,进317的人,走廊监控拍不到。”秦川说。
胖保安点头。
“电梯呢?”秦川问。
“电梯有。但是电梯出来到317那一段,也拍不到。”
林雾站在旁边,后脑勺抵着墙。她忽然觉得,这个医院像一块烂掉的布,哪哪都是窟窿。有人把每一个窟窿都摸得清清楚楚,然后大摇大摆从窟窿里钻进来。
秦川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来。
林雾和程放跟出去。三个人站在保卫科门口的廊檐下。风很大,把林雾的头发吹得乱飞。她伸手把头发压住,露出冻得发白的耳朵。
“那个人很熟。”秦川说,“熟到知道监控哪里坏,知道317什么时候没人,知道你每周什么时候来,知道你住在哪。”
他说这些时没有看林雾,眼睛盯着院子里一辆正在倒车的垃圾车。车斗升起来,垃圾倾泻而出,声音很大,像倒了一地骨头。
“那就是熟人。”程放说,“林雾你想想,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前阵子单位的,或者附近的,或者以前办过的案子里的——”
“我没有办过案子。”林雾说,“我上班就是拍照片,刷粉,出图。哪个案子会记我的仇。”
“那生活里呢?”程放不依不饶,“小区有没有奇怪的人,有没有人追你,或者——”
“没有。”
程放不说话了。
秦川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
“十点二十。”他说,“离那个人说的十一点,还有四十分钟。”
林雾其实一直在想这件事。十一点。那个时间正在一寸一寸地逼近。像一辆从远处开过来的火车,你听得到声音,却看不见车头。
“他不会在医院动手。”林雾说。
秦川转头看她。
“他如果要我死,不会约在病房。”林雾说,“我妈在那儿。他不会。他做这些,是为了把我引过去。让我按照他的路线走。”
秦川看着她,问:“你现在想怎么办?”
林雾把手机从程放手里拿回来,点亮屏幕。那个陌生号码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通知栏最上面:
“你已经死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
“我不跑。”林雾说。
风从廊檐下卷进来,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又落下。
“我要在十一点去317。”她说,“他让我去,我就去。我倒要看看,他能在医院里对我做什么。”
程放急了:“你疯了?明知道是坑还跳?”
“不是坑。”林雾说,“是条线。他费这么大劲,不是要简单杀我。他要我害怕。我越怕,他越满意。我不怕,他就该急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没怎么抖。但她的手指插在兜里,正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疼,但能让她站直。
秦川一直看着她。那眼神很深,像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十一点,我陪你在病房。”他说,“什么都不用做。”
“你要配枪吗?”程放问。
秦川没理他。
林雾转身往住院部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秦川,”她说,“你之前说,我今天没去单位,对不对。”
“对。”
“如果我没来医院,去的单位——”林雾慢慢回过头,“你觉得,我会死在哪?”
秦川没有回答。但林雾看见他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三个人走进住院部大门,消毒水味又涌上来。林雾走在前面,穿过大厅,经过电梯,往楼梯间走。
经过电梯口时,她看见那扇电梯门正好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银灰色外套,平头,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那人从林雾身边走过去,没看她。但林雾的脚突然钉在了原地。
她闻到了烟味。
很浓。酸唧唧的,像烟灰缸泡过水。
那个出租车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