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织锦是被渴醒的。
嗓子像被火铲子刮过,一层皮都翻起来。她想动,两条胳膊软得跟面筋似的,连抬一下都要用掉半条命。身下是干的草,草下面就是泥地,潮气从脊背往上渗。冷一阵热一阵,整个人像被塞进了冰窟窿里,又从里面往外烧。
“水……”
没人应。
她闭了闭眼,黑暗中涌来大片陌生的记忆碎片。三间青砖房,堂屋供着两张黑白遗像。大伯林大强坐在门槛上说“房子我先替你看看”。伯母李桂香扯着她的辫子骂“扫把星”,一口唾沫啐在她脚边。还有一碗被摔碎的玉米糊糊,黄澄澄的,溅了一地。
然后她就到了这里。村东头老晒场边的破柴房,门板烂了半扇,风一吹就吱呀响。外面有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慌。
林织锦慢慢把手伸到额头上,烫。至少三十九度。她撑着草堆坐起来,环顾四周,墙角有个豁了口的瓦盆,里面是半盆发绿的水,浮着一层灰尘和草屑。她爬过去,用手指蘸了一点,没往嘴里送,只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土腥味混着铁锈。
不能喝。
这具身体已经撑了三天,靠那点脏水吊着,再烧下去,肺感染,败血症,死路一条。她没时间伤春悲秋。原身林晓梅,十六岁,被亲大伯一家赶出家门,死在这间柴房里。而她,二十一世纪的法医林织锦,在一台长达七小时的手术后昏倒,醒来就在这里。
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她打了个哆嗦,脑子反而清醒了一些。她扯下一截破衣襟,在瓦盆里蘸了蘸,又拧掉大半,把湿布敷在额头上。凉意像针,扎得头皮一紧。
得吃药。退烧药,或者草药。原身的记忆里,村东山坡上有柴胡,有薄荷。可现在是半夜,外面黑得像锅底,她这副身子,出去走不到半里地就得栽进沟里。
只能等天亮。
林织锦把身体缩进草堆深处,后脑勺抵着土墙。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直直地砸在地上,像把冷刀子。她盯着那束光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沉。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鸡叫声从村东头传过来,一声一声,哑得像在哭。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关节像被人拆过一遍。额头上的湿布已经干了,散发着一股馊味。她没管,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两条腿抖得厉害,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不能停。
林织锦咬紧牙,推开门。晨雾很重,整个村子像泡在米汤里,远处的山、树、田埂都只露出个模糊的轮廓。她认得去山坡的路,原身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摸过去。但身体跟不上脑子,每走一步,脚底都像踩在棉花上。
山坡不远,到了地方,她蹲下来,在一片杂草里找到几株柴胡。根扎得深,手指头没力气,抠了好几下才拔出来一根。她又摘了几片薄荷叶子,在掌心搓烂,抹在太阳穴和耳后。
凉意窜上来,人稍微清醒了点。她直起腰,喘了几口粗气,正要往回走,眼角忽然扫到什么东西。
山坡下面的土沟里,趴着个人。
林织锦的动作停住了。
那人姿势很不自然,两条胳膊朝前伸着,脸朝下,整个身子陷在沟底的枯叶和烂泥里。穿的是件深蓝色的粗布衣裳,脚上的鞋掉了一只。露出来的脚腕上糊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招了一群苍蝇。
她认识这个人。
两天前,原身被赶出家门的时候,这个人还站在晒场边上看热闹,嘴里叼着半根自卷的旱烟,笑出了一口黄牙。
林家村的会计,赵有德。
林织锦站在沟边,没有动。晨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臭,混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死人了。
不对,她在心里纠正自己。是不是死,得看过才知道。她慢慢蹲下来,捡起脚边一根枯树枝,朝沟里探了探。树枝戳在赵有德的小腿上,那条腿已经僵了,戳上去像块木头。
死亡时间不短了。尸僵已经开始形成。
她扔了树枝,没有再碰。现在这具身体烧还没退,站都站不稳,贸然下到沟里,人没救成,自己得搭进去。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后背撞上一棵老槐树。树皮粗糙,硌得她脊椎生疼。
脑子却比刚才更清醒了。赵有德是趴着的,脸朝下。这个姿势,要么是喝醉了摔进去,要么是被人推进去,要么就是死了以后被扔进去。但她刚才戳他小腿的时候,感觉那条腿的僵硬程度不太对。如果是正常俯卧死亡,尸僵应该从颌部开始,然后蔓延到躯干和四肢。可他的小腿已经僵了,而身体上半截似乎还能微微摆动。
这不对。
林织锦伸手按住太阳穴,用力揉了揉。她在干什么?她现在是个十六岁的高烧孤女,不是省厅的法医。看尸僵,推死亡时间,这不是她现在该干的事。
可她的脑子停不下来。
她又看了一眼沟底。赵有德的手很干净,指甲缝里没有泥。如果是在沟边失足摔下去的,以那个坡度,他本能地会用手指抓地。手掌、指甲里应该全是泥土和草屑。可他的手太干净了。
“你在干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林织锦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转过身。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身子往后一仰,差点摔下沟去。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很有力,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指节的温度。她定住神,抬头看过去。
沈砚舟站在她面前,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肩上挎着军绿色布包,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晨光打在他脸上,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了看她,又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沟底。
“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织锦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用力咽了口唾沫,嗓子还是哑的:“我……采药。”
沈砚舟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沟底,停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松开了她的胳膊。他的神情变了,但变得很微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瞬间收紧后的平静。
“你看到了。”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林织锦没回答,只是看着他。沈砚舟也在看她,两个人在雾里对峙,晨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带着那股甜腻的腐臭。
“我去找赵队长。”沈砚舟说。
“等等。”
林织锦叫住他。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沈砚舟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井,看不清底。
“别动他。”林织锦说,“也别让其他人过来。”
沈砚舟微微眯起眼。
“我是说,”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等公社的人来看之前,别让人下去。他……不是自己摔的。”
沈砚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说“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他就那么站着,像在等她把话说完。
“他的手很干净。”林织锦说。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想解释,可话已经出口了。也许是烧得太狠,脑子里的那根弦松了。
沈砚舟低头,看向沟底。赵有德的手朝前伸着,十指张开,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两只苍白的钩子。干净,确实很干净。
“我知道了。”沈砚舟说,“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我去找人,很快回来。”
他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雾里。林织锦靠着老槐树慢慢坐下来,两条腿终于撑不住了。她把刚采的柴胡和薄荷叶子塞进嘴里嚼,苦味混着凉气在舌根上炸开。她强迫自己咽下去。
脑子里还在转。赵有德是村里的会计,四十多岁,好吃懒做,人缘极差。前几天还在赛场上看她被赶出家门的笑话。现在他死了,死在这个离村不远的沟里,双手干净,鞋子掉了一只。
不是摔下去的。
是她多想了?还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在害怕什么?
林织锦闭了闭眼。晨雾正在散去,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瘦,黄,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草屑。
和赵有德的手,完全不一样。
远处传来人声,夹着狗叫和脚步声。沈砚舟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人。赵建国走在最前面,军帽压得很低,手里攥着个手电筒。顾秀莲跟在她爹后面,看见林织锦坐在树底下,愣了一下,小跑过来蹲在她身边。
“你怎么样?我听说你病得厉害,昨晚想给你送粥,我妈不让……”
她的声音很细,带着点抖,像怕被人听见。林织锦偏头看她。顾秀莲的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眼睛红红的,嘴唇有点发白。她今天穿的是件洗得没颜色的碎花褂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根麻秆。
“我没事。”林织锦说。
赵建国已经走到沟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脸色铁青。他回头看了林织锦一眼,又看了看沈砚舟。
“你说不是摔的?”
“手。”林织锦只说了这一个字。
赵建国愣了一下。旁边有人嘀咕:“死都死了,还管他怎么死的。说不定喝多了一头栽下去……”
“闭嘴。”赵建国厉声打断,然后对沈砚舟说,“你跑一趟公社,叫派出所的人来。别骑自行车了,直接去,快。”
沈砚舟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林织锦忽然开口:“你带上这个。”
她掏出一把柴胡,递过去。沈砚舟一怔。
“你路上万一难受,含两片。”林织锦说,“你还发着烧。”
沈砚舟接过柴胡,捏在手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东西。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跑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