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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1-01 08:17:14

人来得比林织锦预想的快。

太阳还没把雾完全烧透,沟边已经围了七八个人。赵建国让几个后生去把沟两头的小路拦起来,不让闲人过来。顾秀莲的爹顾长顺,站在沟边探着头往下看,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点着的烟。

“怎么死的?”他问。

赵建国没答,只蹲在沟边,一只手按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把军帽摘下来,又戴上。他脸色很不好看,嘴唇抿得发白。林织锦靠着老槐树坐在那里,能看清他后颈上的汗。天还凉着,那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你,过来。”赵建国终于开口,冲林织锦招了招手。

林织锦想站起来,腿不听话。顾秀莲赶紧扶了她一把,小声在她耳边说:“别怕,我扶你过去。”林织锦借着她的力站起来,膝盖抖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土在打晃。好不容易走到赵建国跟前,还没站稳,就听他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不是摔的?”

周围几个村民也看过来,眼神五花八门,有好奇的,有皱眉的,有往后退了半步的。林织锦没看他们,只把目光落在沟底赵有德那只干净的手上。

“手太干净了。”她说。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短促,像嗓子眼里卡了口痰。“你这妮子,神神叨叨的。死人还讲究手干净不干净?说不定他掉下去的时候吓晕了,没抓地。”

林织锦没理他。她看着赵建国,慢慢说:“坡上全是泥和草。他要是自己摔下去的,本能会抓东西。指甲缝里会进泥。可他的手,一点泥都没有。”

赵建国皱着眉头,又往沟底看了一眼。顾长顺也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咦”了一声:“还真是。你们看,那手白生生的,跟洗过一样。”

他这话一出,人群里静了一瞬。

林织锦继续说:“还有他的鞋。掉了一只,脚腕上有血,但不是摔伤的那种。像是被什么拖过。”

“拖过?”赵建国猛地转头看她,眼睛瞪圆了。

“她一个丫头片子,懂个屁。”后面有人扯着嗓子说,“别听她瞎说。赵会计那人,平日里喝二两酒就找不着北,夜里走路栽沟里再正常不过。”

林织锦偏了偏头。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黑脸,蒜头鼻,嘴里叼着根草棍。她记得这个人叫赵栓子,是赵有德的远房侄子,平日里跟赵有德称兄道弟,经常一起喝酒。

“你昨夜见过他?”林织锦问。

赵栓子一愣,那根草棍卡在嘴角不动了。“我上哪儿见他去?我昨晚在自己家。”

“那你怎么知道他喝了酒?”林织锦的声音不高,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赵栓子的脸涨红了,往前跨了一步,指着她的鼻子:“你什么意思?死丫头,别以为你爹娘死了就没人管你……”

“赵栓子。”赵建国站起来,往他面前一挡,声音冷得像块铁,“你跟一个十几岁的丫头较什么劲?滚后头去,没问你话。”

赵栓子梗着脖子,到底没敢再往前走,嘴里哼了一声,缩回人堆里去了。

赵建国又看林织锦。这妮子太瘦了,脸白得没一点血色,两颊却烧出一团不正常的红,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他犹豫了一下,转头对顾秀莲说:“你把她扶到一边坐着,等派出所的人来。别让她再着了风。”

顾秀莲赶紧应了一声,扶着林织锦往老槐树底下走。走到半路,林织锦忽然停下来,低声说:“别让我睡着。”

顾秀莲愣住:“你烧成这样,不歇着怎么行?”

“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林织锦说。她也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原身死之前就是在这间柴房里昏睡过去,再也没醒。她不能让这身体在这么要紧的时候垮掉。

顾秀莲眼睛一下就红了,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她把林织锦扶到树底下,自己跑到旁边的水沟里摘了几片大叶子,兜了点水回来,用衣角蘸着,一点一点给林织锦擦额头和脖子。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把她的皮擦破。

林织锦闭了闭眼,又睁开。太阳升高了些,雾快散尽了。沟底赵有德的尸体已经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蓝布衣裳上沾满烂泥,后脑勺那里有一片黑糊糊的东西,招来的苍蝇越来越多,嗡嗡嗡地响。

“你刚才说拖过……”顾秀莲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什么意思?”

“他的裤腿。”林织锦说,“后腰和裤腿上有泥,但背上的泥不多。如果是自己滚下去的,泥会粘得比较均匀。他背上的泥成条状,像被东西拖过,或者被人拽着胳膊拖了一段。”

顾秀莲轻轻吸了一口冷气。

林织锦没再说话。她不想再解释了,脑子越来越沉,像有人往里灌了铅。那些法医学的知识像水里的气泡一样往上冒,她按都按不住。可她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太阳照在身上,却一点暖意都没有,冷得她牙关都在打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自行车铃声从远处传来。沈砚舟骑着公社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带着两个穿蓝制服的公安来了。车还没停稳,他就从后座跳下来,几步跑到林织锦跟前。

“人来了。”他说,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林织锦抬头看他。他的灰布衫前襟湿了一大片,贴在胸膛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两片白色的药片。

“阿司匹林。”他说,“从公社卫生院弄的。你先把烧退下来。”

林织锦接过药片,没水,直接用唾沫咽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口,苦味往上翻,她皱了皱眉。沈砚舟从搪瓷缸里倒了点水递过来,她接过去,灌了两口,总算把药冲下去了。

“你不该跑那么快。”林织锦说。

沈砚舟看她一眼,没接这话,只把搪瓷缸收回来,慢慢站起来,转身看向沟边。公安已经下去了,两个人戴着手套和口罩,正在查看赵有德的尸体。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死者的后颈和耳后,看了很长时间。

“是钝器伤。”那公安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全听见了。人群“嗡”地炸开,好几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赵建国站在沟边,脸色刷地白了。

“后脑这里,有三处。”那公安接着说,用手电筒点着赵有德的头发,“不是摔的。是被人打的。”

沟边死一般地静。

林织锦靠在老槐树上,慢慢地呼出一口气。药还没起效,烧仍然在烧,可她的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个赵有德,死前到底惹了谁?

她偏过头,看向人群里的赵栓子。赵栓子站在最后头,脸白得发灰,那根草棍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捏得泛白。

林织锦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你刚才为什么说别让其他人过去?”沈砚舟忽然问。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林织锦没看他,只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又细又长,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线。

“人死了以后,很多东西会变。”她说,“踩过的脚印、翻过的草、蹭掉的泥。要是有人乱走,就全毁了。”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像十六岁。”

林织锦心里一紧。她慢慢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沉,像能把她整个人都看穿。她想说点什么,可嗓子一阵发痒,话没出口就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眼前一阵发黑。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她的后背,轻轻拍了几下。是顾秀莲。她一边拍一边带着哭腔说:“你别说话了,别说话了,人都来了,没你的事了……”

林织锦咳了很久才停下来。她直起身,嘴唇上沾着一丝腥甜。她抬手擦掉,手背上一点淡淡的红。

“不是血。”她哑着嗓子说,“是咬到舌头了。”

顾秀莲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沈砚舟没再追问。他站在她旁边,背对着太阳,影子正好罩在她身上,把那些晃眼的光都挡在外面。林织锦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四周那股甜腻的腐臭,忽然远了一点。

公安在沟底忙了将近一个钟头,最后把尸体用草席裹起来,抬上了板车。赵建国按照吩咐,把沟边看热闹的村民全散了,只留下沈砚舟、林织锦和顾长顺。老公安从沟里爬上来,摘了手套,朝林织锦走过来。

“你叫林晓梅?”他问。

“林织锦。”她说,“我改了。”

老公安愣了愣,没纠缠这个,只问:“你怎么发现不是摔的?”

林织锦把之前的话又说了一遍。她尽量说得简短,语气平淡,不带任何多余的推断。说完了,老公安看着她,像在打量一件稀罕物件。

“你爹是干啥的?”他问。

“我爹死了。”她说。

老公安噎了一下,转头看向沈砚舟。沈砚舟说:“她的意思是,她这些是跟村里以前的老人学的,看牲口摔伤和死人差不多。”

林织锦偏头看了他一眼。沈砚舟面不改色。

老公安将信将疑,到底没再问什么,只对赵建国说:“尸体先拉到公社去,等法医做进一步检查。你这边把昨晚到今天凌晨在附近的人都过一遍,天黑前来公社报告。”

赵建国应了一声,脸色铁青。

板车被拉走的时候,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林织锦靠在老槐树上,看着那辆板车走远,眼睛半睁半闭。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得人头发发烫。顾秀莲在旁边小声问:“你饿不饿?我回去给你偷个杂面饼子来。”

林织锦想说不用,肚子却先叫了一声,声音很大,连沈砚舟都转头看了过来。

“你跟我回村口。”沈砚舟说,“我去想办法弄点吃的。”

林织锦看着他。这个下放知青,跟她不过见了几面,却好像已经在她身上押了点什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在现在想清楚。她只是点了点头,借着顾秀莲的力站起来,慢慢地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沟底的草已经被公安踩平了,赵有德趴过的地方,只剩一个模糊的人形凹坑。几只苍蝇还绕着那里转,不肯走。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身后,沈砚舟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你刚才咬到舌头,真的是咬到舌头?”

林织锦没回头。

“那你手背上那个血,怎么是黑的?”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在问,又像只是在自言自语。林织锦把手背藏进袖子里,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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