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口,天已经大亮。
早工的锣还没敲,晒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两只芦花鸡在草垛边刨食。林织锦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顾秀莲在左边扶着她,右手紧紧攥着她的胳膊,指节瘦得硌人。沈砚舟走在前面两步远,步子不紧不慢,偶尔回头看一眼,像在确认她还跟着。
“你回柴房歇着,我去弄点吃的。”沈砚舟说完,把搪瓷缸递给顾秀莲,自己拐进了村巷。
顾秀莲扶林织锦回到柴房门口。门还是那扇烂门,半掩着,被风吹得一下一下磕着门框。林织锦在门槛上坐下,后背靠着门框,太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晒得脸有点发痒。顾秀莲蹲在她跟前,把搪瓷缸放在地上,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烫。”她的声音更哑了,“等会儿沈知青回来,我回家给你烧点热水,你看你这嘴都裂了。”
林织锦点点头,没力气说话。她闭上眼,听外面的声音。远处有小孩在喊,狗在叫,谁家的媳妇在骂鸡。隔壁菜园子里有锄头刨地的动静,一锄一锄,沉闷而规律。空气里有股猪圈味,混着谁家煮萝卜的苦涩气,飘过来,又飘过去。
顾秀莲没走,就蹲在那儿,两只手绞着衣摆,像有什么话憋着。憋了很久,到底没憋住。
“赵有德那事,你说……真是人杀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
林织锦睁开眼,看着晒场边那堆干草。一只麻雀落在草堆上,歪着脑袋看她,又“扑棱”一下飞走了。
“公安会查。”她说。
“村里人都传疯了。”顾秀莲往她跟前凑了凑,“说赵有德肯定是贪了队里的钱,被人灭了口。还有人说……”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有人说,他前几天跟赵栓子吵过架,为了一头猪的事。”
林织锦没接话。赵栓子刚才在沟边的反应,确实不太对劲,但吵架不代表杀人。她现在烧得脑子跟浆糊一样,什么都不想想。
过了一会儿,沈砚舟回来了。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玉米面糊糊,上面浮着几片咸菜叶子。他走到门口,把碗递给林织锦。
“吃。”
林织锦接过来,碗边烫得她手指一缩。她低头喝了一小口,面糊糊很稀,但热乎,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她又喝了几口,浑身像被这半碗热汤缓过来了,手脚没那么僵了。
“你哪儿弄的?”她问。
“王婶子家。”沈砚舟说,“我说记账上,她没要。”
顾秀莲在旁边撇了撇嘴:“王婶子是村里有名的铁公鸡,怎么会不要?”
“我说是给林晓梅的。”沈砚舟的语气很平,“她就把碗递过来了,什么也没说。”
顾秀莲不说话了。林织锦捧着碗,又喝了几口。她不知道王婶子为什么听了她的名字就肯给吃的。原身记忆里,王婶子跟她娘关系不错,但她娘死后,两家人就淡了。现在她这副样子,可能村里有些人还是念旧的。
正喝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从巷口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住,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
“林晓梅!赵队长叫你去队部。”小男孩又吸了吸鼻子,看见沈砚舟,补了一句,“沈知青也去。”
林织锦放下碗,没动。沈砚舟问:“现在?”
“现在。说是公……公安的人又回来了,在队部问话。”小男孩说完,转头就跑,鞋底拍在土路上,啪啪响。
林织锦撑着门框站起来。顾秀莲想扶她,被她轻轻挡开了。她看着沈砚舟,问:“你去不去?”
“去。”沈砚舟说。
队部在村中央,两间平房,外头挂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林织锦和沈砚舟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被叫来问话的。赵栓子也在,蹲在墙角,两只手抱在膝盖上,脸色比早晨更难看。旁边还站着赵有德的老婆周桂芬,一个四十来岁的黑瘦女人,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头发乱蓬蓬地披着,手里攥着块蓝布手绢。
林织锦看向她。周桂芬没有哭,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眼珠子转得很慢,像在看人,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赵建国从屋里出来,朝林织锦和沈砚舟招了招手:“你们先进来。”
屋里坐着一个老公安和一个年轻公安。老公安姓罗,五十来岁,脸膛黑红,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看见林织锦,指了指旁边一张长条凳:“坐。”
林织锦坐下。沈砚舟站在她身后,没坐。罗公安翻开面前的一个本子,头也没抬,问:“你昨晚在哪儿?”
“柴房。”林织锦说。
“有人看见吗?”
她摇了摇头。
“你今早天没亮就出去了?”罗公安抬起眼皮看她。
“是。去东山坡采药。”
“为什么那么早去?”
“发烧。家里没药。”
罗公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目光像在称量什么。林织锦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屋子里有股煤烟味,混着旧报纸的霉味,熏得人嗓子发痒。她想咳嗽,硬忍住了。
“你看见尸首的时候,沟边有没有别人?”
“没有。”林织锦说,“就我一个。”
“你动了什么没有?”
“没下沟。就用树枝戳了一下他的小腿。”她顿了顿,“我想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
罗公安和年轻公安对看了一眼。年轻公安低声说:“树枝戳了一下,不会破坏痕迹。那位置在小腿,也不影响。”罗公安点点头,又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你以前见过死人?”罗公安忽然问。
林织锦心里一跳。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不对劲。一个十六岁的农村姑娘,看见尸体不哭不跑,还能跟人说“手太干净了”,放在哪里都说不过去。沈砚舟给她编了个“跟老人学看牲口”的说法,但罗公安显然不傻。
“我爹娘死的时候,我都看见了。”她慢慢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罗公安的笔停住了。赵建国站在门口,脸色变了变,轻轻叹了口气。沈砚舟站在她身后,什么也没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很重。
“你爹娘……什么时候没的?”罗公安的声音放轻了些。
“去年。拉材料的时候翻了车,两个人一起。”林织锦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去的时候,人已经在地上摆着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门外周桂芬忽然哭了一声,短促尖锐,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罗公安合上本子,站起来:“行了,你们先出去。叫周桂芬进来。”
林织锦站起来,腿有些发麻,晃了一下。沈砚舟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胳膊隔着袖子都能觉出他手掌的凉。她站稳后,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听见罗公安在后面说了一句:“沈砚舟,你留下。”
沈砚舟的脚步停住了。林织锦没回头,跨出门槛,走到了太阳底下。赵建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屋里的沈砚舟,欲言又止,最后只冲外头的人挥了挥手:“都别围着了,先回去,该下地的下地去。”
林织锦没走远,在队部对面的槐树下坐下来。这棵树比东山坡那棵小得多,树荫也薄,阳光透过叶子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她靠着树干,半闭着眼,听屋里断断续续传出来的说话声。
沈砚舟的声音很平稳,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罗公安偶尔插一句,声音更沉。林织锦没费劲去听。她现在只想睡觉,眼皮像灌了铅,怎么撑都撑不住。
顾秀莲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蹲在她旁边,往她手里塞了半个杂面饼子。“吃。我偷偷掰的,我妈没看见。”
林织锦睁开眼,饼子是凉的,硬邦邦的。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顾秀莲看着她吃,自己咽了咽口水,把头别到一边去了。
“你吃了吗?”林织锦问。
“我不饿。”顾秀莲说。
肚子又叫了一声。顾秀莲的脸一下子红了。林织锦把剩下的饼子掰成两半,塞回她手里半块。顾秀莲不肯要,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各吃了一半。
吃完饼子,沈砚舟从队部出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得很紧,走到林织锦跟前,低声说:“罗公安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林织锦抬头看他。
“我说你是我的病人。”沈砚舟说,“你发烧,我早晨送药,路上撞见了你。就这些。”
“他信了?”
沈砚舟没回答。他看向村口的方向,眼睛眯起来。林织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村口那棵大柳树下面,站着一个人。隔着半条土路,看不太清脸,但能看出来是个女人,身形瘦高,穿一件灰扑扑的褂子,站在树影里,一动不动地朝这边看。
“那是谁?”林织锦问。
“赵有德的弟媳妇。”顾秀莲小声说,“赵栓子的媳妇,王秀兰。”
林织锦眯着眼看过去。王秀兰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脸朝着队部这边,不知道在看谁。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她就那么站着,不往前走,也不往后退,像棵钉在村口的树。
林织锦忽然觉得后脖子有些发凉。她知道那不是因为发烧。
沈砚舟往前走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前面。他的背不算宽,但把村口那道视线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先回去。”他说,“这里人杂。”
林织锦没反对。她由顾秀莲扶着,慢慢往柴房走。走到半路,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王秀兰还站在那棵柳树下。这一次,林织锦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