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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1-01 08:17:14

回到柴房,林织锦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极沉,像整个人被按进了黑水里,什么梦都没做。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柴房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惨白惨白的。她动了动,身上全是汗,衣服湿答答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烧退了些。她能感觉到。脑子虽然还发胀,但那种踩在棉花上的虚浮感轻了不少。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摸到旁边地上放着个碗,碗里有水。她端起来喝了两口,水是温的,还带着点甜味,像是谁往里加了白糖。

林织锦握着碗,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她想不起来这碗水是谁放的。顾秀莲?沈砚舟?还是别人?

外面起风了,吹得破门吱吱呀呀地响。远处有猫叫,一声一声,像小孩在哭。林织锦站起来,腿还是有些软,但能站稳了。她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月光照在晒场上,白茫茫一片,空气里有股土腥味,混着猪圈和煤烟的气味。

她又想起了赵有德。不是想起他死的样子,而是想起他手上那白白净净的指甲盖。那双手,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常年下地干活的人。

林织锦皱了皱眉。不对。赵有德是会计,本来就不怎么下地。他那双手,白净、干净,并不能说明什么。她之前拿这个说事,其实是站不住脚的。真正有问题的,是尸僵的顺序。可她没法跟罗公安说这个。

她靠在门框上,呼出一口气。夜风一吹,后背上湿冷一片。她得再吃一次药。阿司匹林还剩一片,在沈砚舟给的纸包里,她塞在草堆下面。她走回草堆边,蹲下来,手往草里摸。

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纸包。

林织锦心里一惊,手停住了。她慢慢拨开草,借着门缝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那个东西的轮廓。

是一把刀。

刀身不宽,比巴掌长一些,木柄上缠着黑乎乎的布条。刀尖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透了,在月光下像一层发黑的锈。

林织锦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没有碰刀柄,只盯着刀尖看。那是血。人血还是畜牲血,她光凭肉眼不能确定。但这把刀不该出现在她栖身的草堆里。

她慢慢站起来,退后两步。心跳得很快,但手没有抖。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白天她离开柴房去采药,门没锁,谁都能进来。这把刀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还是有人慌乱中藏进来的?

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很轻,像在怕被人听见,又像在犹豫。

林织锦僵在原地,没应声。

“林晓梅,你睡了没?”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门缝里挤进来的。林织锦听不出来是谁。那声音太轻了,被风一吹就散。

她没动,也没说话。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这次更轻,像在用指甲刮门板。

“我是王秀兰。”

林织锦的心沉了一下。村口柳树下的那个女人,赵栓子的媳妇,赵有德的弟媳妇。半夜来敲她的门,想干什么?

“我知道你没睡。”王秀兰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一些,像整个身子贴在了门上,“你灯没亮,但我知道你在里面坐着。”

林织锦把呼吸放得极轻。她转头看了一眼草堆。那把刀还半埋在草里,只露出一截刀柄。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刚好落在那截刀柄上,像一只伸出来的手。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王秀兰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发颤,“村里的人,不是我们栓子杀的。”

林织锦站在黑暗里,没出声。她听见王秀兰急促的呼吸从门缝外传进来,带着点腥气,像刚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那天夜里,栓子是出去过。”王秀兰说,语速越来越快,“但他没去东山坡。他是去他二叔家要猪钱,赵有德欠我们一头猪的钱,从去年拖到今年。他去了,见屋里黑着,就回来了。就这么点事。”

林织锦慢慢走到门边,没开,只贴着门板站住。木门又潮又冷,散发着一股霉味。她等了一会儿,等王秀兰说下去。

“可公安不信。”王秀兰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们今天问了一遍又一遍,栓子那个窝囊样,连话都说不利索。我……”她顿了顿,像用尽了力气,“我知道你今早在沟边瞧出了名堂,求你给他们说说,别让栓子受冤。”

林织锦还是没说话。她不知道王秀兰说的有几分真。半夜来找她,话说得又急又碎,看似情真意切,可这世上最会做戏的,就是走投无路的人。

“你回去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公安不冤枉好人。”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王秀兰笑了。那笑声极短,像从嗓子眼里撕出来的,带着哭腔:“好人?我们栓子算哪门子好人。可杀人的事,他不敢。”

她的脚步声远去了,细碎而急促,像踩着一地碎玻璃。林织锦站在门后,一直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她又等了一会儿,才转过身,走到草堆边。

刀还在那里。她蹲下来,仔细看。木柄上的布条缠得很紧,但从磨损的位置和松紧度看,是最近才缠上去的。刀尖上的血已经干透,呈暗红色,边缘发黑。她凑近闻了闻,一股铁腥味,混着极淡的泥土气息。

不能留。

林织锦在屋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墙角捡了一块破布,把刀裹起来,塞进瓦盆底下的土坑里。那个土坑很浅,是她白天没注意到的,像有人特意刨出来,又草草盖上的。刀放进去刚好合适。

她直起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月光还在门口照着,白得刺眼。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蹲在门口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满嘴都是苦味。

有人在看着她。她不知道王秀兰有没有走远,也不知道那把刀是不是王秀兰放的。如果王秀兰是来哭冤的,那这把刀是别人趁她出去时藏的。如果王秀兰是来打探的,那她刚才是不是已经看见什么了?

林织锦披了件破褂子,推开门走了出去。她不敢再睡在柴房里。不是怕刀,是怕那个把刀放进来的人还在附近。

夜里的村子很静,月亮很大,照得土路发白。远处传来一声驴叫,嘶哑而短促,像被什么惊着了。林织锦走在路上,脚底踩在碎草和土坷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走得不快,边走边看。晒场、猪圈、菜园子,都浸在月光里,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顾秀莲家院墙外,她犹豫了一下。顾秀莲家的院墙矮,门是几块木板钉成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昏暗的煤油灯光。林织锦抬手,在门上拍了两下。

很快,院子里响起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顾秀莲探出头来,看见是她,眼睛一下瞪大了。

“你咋来了?是不是又烧了?”她说着,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林织锦抓住她的手,低声说:“柴房里有人进了。我今晚不能回去。”

顾秀莲的嘴张了张,没问为什么,只迅速把她拉进去,关上了门。院子里很静,屋里有老人在咳嗽,一声一声,拖得很长。顾秀莲把她带进灶房,点了半截蜡烛。昏黄的光跳起来,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晃。

“有人进了?少了啥没有?”顾秀莲小声问,一边从锅里舀了碗热水递给她。

林织锦接过碗,没喝。她看着顾秀莲,犹豫了一下,说:“有人放了把刀。带血的。”

顾秀莲手一抖,水瓢“咣当”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起来后半天没说话,脸白得像窗户纸。

“不能报公安。”她说。

林织锦一怔:“为什么?”

顾秀莲抬起头,眼睛慌得直转:“你想啊,公安要是知道你草堆里有刀,不先把你抓起来?那赵有德就是被人用东西砸了后脑勺才死的,不是刀伤。可这刀要是被搜出来,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林织锦沉默了。顾秀莲说得有道理。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孤女,没亲没故。如果有人栽赃,她百口莫辩。

“那刀呢?”顾秀莲问。

“我藏了。”林织锦说。

顾秀莲咬了咬下唇,眼睛红了一圈。她没说话,只是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望了望,又把门插紧了。

“今晚别走。”她说,“睡我屋,我睡地上。”

“不用。”林织锦说,“给我条麻袋就行。”

两个人在灶房坐了一阵,各自无话。蜡烛芯烧得噼啪响,气味呛人。顾秀莲忽然低声问:“那刀……是王秀兰放的?”

林织锦摇头:“不知道。”

“我听说,王秀兰跟赵有德不清不楚的。”顾秀莲的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村里人都传。为这事,赵栓子去年还把他媳妇打了一顿。”

林织锦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股铁锅味。她没接话。

“你说,会不会是王秀兰和赵有德……”顾秀莲做了个手势,又飞快地放下,像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林织锦把碗放下。她确实不知道。她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两件事:赵有德是被人杀死的,而且凶手用了非常规的钝器。还有就是,有人想让她死,或者至少想让她离开林家村。

那把刀,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睡吧。”林织锦说,“天亮以前,什么都不用想。”

顾秀莲点点头,却没动。她坐在那里,眼睛盯着烛火,很久之后,忽然说了一句:“林晓梅,你变了。”

林织锦没抬头。

“你以前,不会跟我说这些。”顾秀莲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以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蜡烛芯跳了一下。门外的风从门缝挤进来,把那点火光吹得东倒西歪。两个女孩子在灶房里并排坐着,影子投在墙上,像两个被拉长的人,又瘦又薄,仿佛风再大一点,就会被一起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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