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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1-01 08:17:14

林织锦是被顾秀莲叫醒的。

天还没亮透,灶房里灰蒙蒙的,带着股隔夜的柴灰味。她睡在灶台边的柴堆上,身上盖着条补丁摞补丁的麻袋,颈窝里全是汗。顾秀莲蹲在她旁边,一只手上还沾着面,轻轻推她的肩膀。

“罗公安来了,在队部叫你去。”顾秀莲的声音压得低,像怕被墙外的人听见。

林织锦慢慢坐起来。浑身酸疼,像被人拆了重装过一遍,但那种从骨子里往外烧的热度已经退了。她用手背按了按额头,温的,不烫了。阿司匹林起作用了。

“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天没亮就来了。”顾秀莲把一碗温水递给她,又补了一句,“带着人,去了东山坡。说是要重新看现场。”

林织锦端着碗,没马上喝。重新看现场,说明罗公安发现了什么,或者有人在口供里翻了新东西。她仰头把水喝了半碗,剩下的递回顾秀莲手里。顾秀莲接过去,犹豫了一下,把剩下半碗也喝了,完事用袖子抹了抹嘴。

“我跟你一块去。”顾秀莲说。

两个人出了门。天边刚泛了点蟹壳青,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鸡在打鸣,一长一短,像在打哑谜。路上没碰见什么人。经过晒场的时候,林织锦朝柴房那边看了一眼。门半开着,跟她昨晚出来时一样。她没停,脚步反而快了些。

队部门口站着两个公安,年轻的那个在抽烟,看见她们走过来,把烟掐了,往门里偏了偏头。林织锦走进去。屋里点着盏马灯,罗公安坐在条凳上,面前放着一个蓝布包袱,像刚从哪家借来的。沈砚舟也在,站在窗户边,看见她进来,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坐。”罗公安指了对面的凳子。

林织锦坐下。顾秀莲被年轻公安拦在门外,急得直探脖子。林织锦回头看她一眼,轻轻摇了下头。顾秀莲会意,退到了槐树下,却不肯走。

罗公安把马灯往旁边挪了挪,打开那个蓝布包袱。里头是一块石头,巴掌大小,表面凹凸不平,有几处暗红色的斑点。林织锦看了一眼,认出来了。这是一块鹅卵石,河滩上很常见的那种。

“认识这个吗?”罗公安问。

“石头。”林织锦说。

“在哪捡的?”

“不是我捡的。”她说,“我不认识这块石头。”

罗公安盯着她:“这是从东山坡沟边草窠里找到的。上面有血。”

林织锦没说话。她看见沈砚舟的眉头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罗公安把石头用布重新包上,推到一边,然后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

“昨晚有人看见你半夜离开柴房,进了顾秀莲家。你为什么不在自己屋里睡?”

林织锦心里一紧。有人看见了。是王秀兰,还是别人?

“我怕。”她说。

“怕什么?”

“怕有人来。”林织锦慢慢说,“白天赵有德死了,晚上我一个人睡柴房,风一吹门就响,我睡不踏实。”

罗公安没接着追问。他合上本子,站起身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她:“我今天来,是想问你另一个事。你认字吗?”

林织锦一愣。这问题跟案子毫无关系。她犹豫了一下,说:“认得一点。”

“会写吗?”

“会。”

罗公安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展开。纸很旧,边角磨烂了,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又像喝醉了酒的人在颠簸中落笔。林织锦凑近看了一眼,就着马灯的光,她看清楚了。

“还债。今晚。东山坡。”

六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这是在赵有德家炕洞底下搜出来的。”罗公安说,“炕洞里有烧过一半的纸灰,这张是漏网的。”

林织锦看着那行字。纸上的字很轻,笔尖在“债”字那里还洇开了一小团墨。写的人像是在很急的状态下写的,手不稳,但字还能认。

“你觉得,写这个的,是男人还是女人?”罗公安忽然问。

林织锦没抬头。她知道自己不能说得太满。但罗公安明显在试她。一个从省城下放的知青,一个十六岁的农村孤女,能在沟边一眼看出异常,现在还问她字迹判断,这已经不像对待普通证人的态度了。

“不知道。”她说。

罗公安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把那张纸收回去,转头对沈砚舟说:“你觉着呢?”

沈砚舟站直了,目光从那张纸上掠过,语气很淡:“笔力虚浮,字序不稳,写的人当时很紧张。但方向控制还行,说明写过字。男女……说不准。”

罗公安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回到林织锦身上。他的眼睛在昏黄的马灯光里显得格外深,像能把人看穿。

“昨天有人看见,赵有德死前最后一个见过的人,是赵栓子。”

林织锦没说话。沈砚舟看了她一眼。

“赵栓子昨晚被我们扣下了。”罗公安继续说,“他承认去过赵有德家要猪钱,说赵有德答应他第二天给,还写了张条子。我们搜了,没有。他拿不出来。”

“那不是他。”林织锦忽然说。

罗公安停住了。连沈砚舟都转头看她。

“如果赵栓子杀了人,他不会在沟边当着那么多人跟我较劲。”林织锦慢慢说,“他越那样,越说明他怕,怕你们查到他,因为他确实去过赵有德家,但人不是他杀的。”

罗公安没接话,只看着她,像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还有,”林织锦犹豫了一下,“有人趁我白天不在,在我草堆里塞了把刀。带血的。昨夜王秀兰又来找我,说赵栓子是被冤枉的。”

屋里静得出奇。门外的鸡叫声忽然近了,一声高一声低,像就在院墙根下打架。林织锦说完,自己也有点意外。她原本没想把这个拿出来说。但罗公安把赵栓子扣了,照这个方向查下去,真凶只会藏得更深。那把刀,她藏着不是办法。

“刀呢?”罗公安的声音沉下去。

“在我柴房,瓦盆底下的土坑里。我用布裹着,塞进去了。”林织锦说完,长长地吐了口气。

罗公安冲外面喊了一声,年轻公安应声进来。他小声吩咐了几句,年轻公安点着头跑了出去。然后罗公安又坐回条凳上,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转,终究没点。

“林晓梅。”他叫她的名字,一板一眼的,“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几天的表现,放在我们县局,足够把你当重点人盯起来。”

林织锦没说话。

“一个十六岁的丫头,半夜看见尸体不慌,早上一句两句就点出关键,昨晚还知道把凶器藏起来,不声不响跟我的人打了一晚上哑谜。”罗公安盯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门外顾秀莲焦躁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像踩在人心上。马灯的火焰跳了一下,暗了半秒,又“腾”地亮起来。林织锦坐在那片明灭不定的光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是林晓梅。”她说,“我爹娘死了,我差点也死了。”

罗公安没说话。沈砚舟往前走了一步,不大,刚好站在她侧后方。林织锦能感觉到他衣服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清晨的凉气。她知道这个人在替她挡,哪怕他什么也没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要杀赵有德。”林织锦继续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往我屋里放刀。我只知道,如果你们只盯赵栓子,真凶最晚明天就会把该藏的藏了,该走的走了。”

罗公安把烟塞回烟盒,站起来,看着她。看了很久。

“行。”他最后说,“刀取回来,我让人验。你,老老实实待在村里,哪儿也别去。”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还有,别死。这案子,往后还用得着你。”

说完就跨出门槛,大步走了。年轻公安小跑着跟上去,手按着腰里的皮带,晃得哗哗响。

林织锦坐在条凳上,半天没动。沈砚舟也站着没动。门外的鸡叫得更凶了,顾秀莲从槐树下跑过来,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见她好好的,才拍着胸脯喘了口气。

“吓死我了。”她说。

林织锦抬起头,冲她勉强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水里投了颗小石子,荡开一圈就没了。

沈砚舟终于开口:“你的烧,退了。”

她说:“退了。”

“那今晚,你不能再睡柴房。”他说。

林织锦没说话。她知道不能。那把刀还在柴房里,公安取走之前,她不能回去。可她能去哪儿?顾秀莲家也不能天天收留她,时间长了,顾家那个后娘会说话。

“去我那边。”沈砚舟说,“牛棚后面有间放锄头的小屋。打扫一下,能睡人。”

顾秀莲眼睛一下瞪大了:“沈知青,你一个男同志,让晓梅去你那儿,村里人的唾沫能淹死她。”

“那你去作伴。”沈砚舟说,语气还是淡淡的,“两个人,总没人说闲话了。”

顾秀莲张了张嘴,突然不说话了。她看看沈砚舟,又看看林织锦,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那……行。我陪她睡。”

林织锦没反驳。她累了。好像从穿越过来那一刻起,她就没真正歇过。身体里的烧刚退,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那种清醒让她难受,像在黑暗里睁着眼,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抓不住。

她慢慢站起来。经过沈砚舟身边时,她低声说:“谢谢。”

沈砚舟没看她,只把那个搪瓷缸递过来:“我去烧水。你嘴唇裂了。”

林织锦接过去。搪瓷缸是凉的,边沿磨得发亮。她握着它走出队部,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山坡上升起来,红彤彤地挂在那里,把半个村子都染成了暖色。

可她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一阵一阵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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