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怀尘抚了抚长须,接着问道:“白同学,你的天赋在同辈里实属罕见,想来对自己早有规划。你想进研究院,究竟是为了什么?”
白衍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总算遇上道中规中矩的考题。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林染,暗自嘀咕——既然都是面试既定的题目,偏生他那道角度偏得没边,也不知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心思一转,他便收定心神,语气诚恳地开口:“研究院有最完整的传承、最前沿的学识,我想精进自身,也想找到自己真正擅长的方向。研究院,是最好的去处。”
说着,他嘴角重新牵起那个标准的、恰到好处的笑。心中微微念叨着:段俊麟给的“绝招”还真没问题,竟然真的押到了原题。
沐怀尘闻言微微颔首:“说得不错。只是能看出来,你对未来还带着几分迷茫。尽早定下心性,选好路,才能走得远。”
“谨遵院长教诲。”白衍态度端端正正,心底却掠过一丝雀跃。他微微侧眼看向韩微尘——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
韩微尘像是掐着点似的,适时开口。他依旧笑得和善,问出来的话却像淬了冰:“白衍,你父亲失踪至今,你怎么看这件事?对上帝之光,可有怨言?”
白衍面色纹丝不动。
果然。他心里早有预感。
前面两问,头一道偏得离谱,却也没存心刁难;第二道更是平平无奇。就这种程度的考题,犯得着安排三位分量这么重的人来坐镇?总不至于是专门来给他施压的。
冲的,就是他白玄哲儿子这层身份。
他在心底轻轻呵了一声。
还好,这个问题,别说段俊麟那本小册子里早有收录,就算没有,他也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了,是个人都能预料到吧。
随着韩微尘话音落下,林染和韩微尘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脸上,一个冷淡,一个探究,但是无一例外,都在等他的答案。
白衍抬眼迎上韩微尘的视线,语气平静开口道:“父亲一生醉心实验,我猜或许是他私自启动了未报备的试验,才出了意外。至于上帝之光,我没有怨言。父亲出事之后,上帝之光出动了大量人力物力搜寻,我心里只有感激。”
韩微尘没有立刻评判,只抬眼与沐怀尘、林染淡淡交换了个眼神。下一秒,他随手朝身侧一挥,一道半透明的虚幻幕布便凭空铺开,横在三人与白衍之间。说是虚幻,却严严实实挡住了视线,望过去只剩一片朦胧的光影,连声音都被滤得一干二净。
白衍站在原地,指尖微收。他认得这是高阶的隔绝手段,专门用来屏蔽感知、私下议事。显然,是要商议他的去留。
没有太久,不过数分钟的光景。
虚幻幕布无声散去,三人重新出现在原地。韩微尘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朝他微微颔首:“白衍同学,你的回答我们很满意。第一阶段考核,你通过了。第二阶段好好加油。”
那眼神慈祥得像看自家晚辈,看得白衍心里一阵发毛。
林染坐在一旁没动,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极淡的绿光,快得像错觉,在场三人谁都没察觉。
沐怀尘也笑着起身:“好了,你先回去吧。第二阶段考核预计后天开始,细则稍后会通知你。这两天好好休整。”
白衍躬身行礼。
指尖刚触到衣摆,他便察觉到周遭空间泛起微不可察的震颤。眼前的三人、考核室的墙壁与光线一同模糊下去,像被水波揉碎的影像。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所有景象尽数消散。
和进来时一样,他无声无息地从封闭的考核空间里退了出去。
待白衍消失,沐怀尘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收了起来,变得微微有些冷淡。他侧头看向林染,语气平淡:“他说的,是真心话?”
林染撇了撇嘴,有些漫不经心的说道:“大概吧。”
韩微尘脸上的笑意闻言退却的一干二净,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什么叫大概?”
说着,他往前迈了一步,几乎站到林染面前,声音又沉了几分,“以你的能力,得出个准数很难吗?给个准话。”
林染微微抬眼,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却没有说话。
韩微尘眉头一皱,抬手就朝林染腕子抓去。
“啪。”
手腕没碰到林染,反倒被一只手拦在了半空。沐怀尘出现拦在两人中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语气却重了些:“你们两个的私怨私下解决,别在这里动手。”
韩微尘轻哼一声,收了手:“你也看见了,是他不配合。”
沐怀尘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林染,语气带着几分商量:“林染,给个准话吧。”
林染却像是没听见,只指尖微微一歪,周身欧拉能量微漾,身影瞬间便模糊消散在原地,连半分多余的气息都没留下。
韩微尘脸色一沉,猛地转头看向沐怀尘,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刚才为什么不拦?以你的修为,留住他很难吗?”
沐怀尘叹了口气,捻着长须的动作慢了半拍:“你们两个的私怨积了不是一天两天,真动起手来,在这里会成什么样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韩微尘重重哼了一声,终究没再揪着这事说,只沉声道:“行,不说他。你的测算结果呢?”
沐怀尘脸上的笑意早已经收得干干净净,他沉默两秒,声音沉缓地道:“我的测算结果:他未来创生本源的欧拉能量,为零。”
瞳孔骤然一缩,失声脱口:“什么?!真的假的?”
……
白衍走出考核通道的时候,迎面扑来一阵带着落日温度的风。他眯了眯眼,才从刚才封闭冷硬的空间里缓过神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通道口的段俊麟。少年斜靠在廊柱上,额角带着点薄汗,指尖转着枚磨得发亮的金属片,正往通道里望。显然是等了有一阵子了。
看见白衍出来,段俊麟直起身,大步走了过来。“看你乐的,过了吧。”他用肩膀撞了白衍一下,眼里带着松快的笑。
白衍被撞得晃了晃,也笑:“过了,第一阶段。后天第二阶段。”
段俊麟挑了挑眉,伸手搭住他的肩往旁边带了带,让出通道口的路,嘴里不忘追着问:“哎,我给你绝招呢?用上没?”
“还真用上了。”白衍抬手拍开他搭在肩上的胳膊,嘴角笑意深了点,“沐怀尘问的那道进研究院的初衷,包括最后韩微尘的问题都在上面。”
“那你打算怎么答谢我呢?”段俊麟哈哈笑了一声,又抬手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请你吃顿饭,就当答谢了。” 白衍笑着开口。他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段俊麟父亲身居战争部要职,家里什么都不缺。
段俊麟也不跟他客气,爽快应下:“行,先记着。等你第二阶段考完再说,这两天不占用你宝贵的修炼时间。” 他说着瞥了白衍一眼,又补上一句,“不过你也别总把弦绷那么紧,一直闷头死练反倒容易卡瓶颈,偶尔松口气,说不定进境更快。”
白衍没说话。
父亲失踪后的这十年,同龄人那些热闹的消遣、鲜活的玩乐,早就从他的生活里退得干干净净。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松不下来,也不敢松。
“其实吧,偶尔歇一歇,真不耽误事。” 段俊麟侧头看着他,眼神里藏着点掩不住的担心。
白衍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正沉沉坠下去的落日,语气里带着股超乎年龄的沉:“时间不等人。”
父亲那抹分神这两年异动得越来越频繁,谁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之所以死死咬定父亲还活着,全凭着那还算安好的分神了。
段俊麟知道劝不动他,也不再多言,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并肩往修习院的方向走。落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橘红色的暖光裹着少年瘦削的肩头,风卷着衣摆轻轻晃荡。谁都没再说话,就那样一步步走着,走进了渐浓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