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两个字在心底转了一圈,白衍面上看着平静,胸腔里的心跳悄然加快了节奏。
对旁人而言,面试只是考核的收尾,占比不高;可对他来说,这才是最凶险的一关。他是白玄哲的儿子,这个身份本身就是靶子。有人想压他,有人想做手脚,再没有比面试这种全凭主观判断的环节更容易操作的了。
好在他还有后手 —— 段俊麟早前给他的 “绝招”。
他先定了定神,目光扫过脚边那团刚凝聚成型的方形金属,借着撑地起身的动作微微屈膝蹲下身,指尖悄无声息搭在金属表面。意识沉入创生本源,顺着金属的粒子脉络反向抽取能量。
漆黑的金属随即像风化般寸寸消散,化作细碎的暖流顺着指尖回涌体内。疲惫感顺着血管退下去几分,脸上泛起一丝血色,空空的创生本源内能量缓缓回升到三分之一左右。
半空里的长筒方匣与方形虚影早已相融,重新拆解、归位。悬浮的机械臂收回墙面,凸起的组件一一嵌回原处。不过片刻,测试室便恢复了最初的模样:雪白的墙,深灰的地,空旷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衍站直身体,脊背绷成一道笔直的线,嘴角牵起一个标准的、恰到好处的弧度——不疏离,也不过分热络,是最稳妥的应试神态。不知道面试官何时出现,那就时刻准备着。
“叮——”一声清响,像冰珠敲在玻璃上。
眼前白光微闪,三道人影凭空浮现,端坐在三张悬浮的座椅上。白衍面容微滞,眨眼间便恢复如常,嘴角的弧度分毫不差。老艺术家的基本功。他心里刚掠过这三个字,视线扫过三人的脸,嘴角的弧度瞬间僵住。
怎么会是他们三个?他瞳孔微微收缩,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这三个人他都认识,正因为认识,才更觉震惊。
最左边的男人一身素白长袍,面色冷得像结了冰,眼神淡漠得仿佛眼前空无一物。林染,上帝之光战力榜第八,却身无任何实职。一个排名第八的高手却游离在权力体系之外。
白衍对他印象很深,父亲白玄哲当年提过一次,说这人“心思太净,不适合做官”。
右边那人同样白衣,左胸别着一枚银色眼形饰徽——那是“神眼”,研究院的标志。他留着一把长须,神色平和,可只消远远一眼,白衍便觉得头皮发紧,像浑身都被看透了似的。沐怀尘,研究院院长,同时也是律法部四位阁老之一。这人没有参与战力排名,实力不详,但也没人敢说他弱。
而正中间那个,正冲他笑得一脸和善,眉眼弯弯,像个再慈祥不过的长辈。白衍却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韩微尘。白玄哲失踪后,接任试验部部长的人。父亲的失踪,绝对和他脱不了干系。
“白衍啊,别紧张,放松些。”韩微尘笑着冲他招手,声音温厚得像叙旧的长辈,“说起来,我们当年都是你父亲的旧识。”话音落下,一张宽大座椅悄然在其身后成型。
白衍的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中间的韩微尘身上,心里微微一沉。
就是这个人。父亲失踪后第四天便走马上任的试验部部长,整件事里最显眼的受益者。此刻他正笑得一脸温和,像个再和善不过的长辈,看得白衍心底悄悄泛起一股愠怒。
但他清楚,现在不是露情绪的时候。越是在这人面前,越不能出半点错。
他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把那股往上涌的躁意一点点压了下去,才微微俯身,规规矩矩鞠了一躬。该有的礼节,半分不差。
“三位考官好。”
林染清了清嗓子,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落在白衍身上,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连疑问的起伏都没有:“你怎么看待研究院的考核设备?据我所知,都相当落后了。”
白衍一愣。他是真没想到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再考核的过程中,他也是全程都在腹诽设备老旧,可从没想过这会是一道面试题。难道设备落后,另有深意?
林染问完便往后靠了靠,视线转向一旁的墙面,仿佛对白衍的回答毫不在意。
白衍定了定神,飞速运转的脑子搜刮着所有可能。几秒后,他抬眼,语气认真:“我想,或许是为了放低姿态,消解考生的紧张感。让大家知道研究院并非高高在上,不必有太重的心理负担。”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也最合理的答案了。
沐怀尘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林染也转过头来,冷淡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
白衍心往下一沉。答错了。他心里清楚,这个答案显然不在他们的预期里。可他已经尽力了,总不能实话实说“我觉得是经费不足”吧。
“咳咳……”林染又清了清嗓子,之前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微微褪去,目光重新落在白衍身上,停留了很久。被那双通透得近乎锋利的眼睛盯着,白衍后背微微发紧。
“你的角度很特别,和我们预想的不一样。”林染终于开口。
白衍心往下沉了沉。
果然没答到点子上。
他心里掠过一丝涩意——也正常,自己是白玄哲的儿子,这场面试本就不会按普通标准来。人家本来就没打算轻轻松松让他过,更有甚得,估计都不打算让他过。
“不过这个问题本就是开放式的,没有标准答案。”林染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题,算你过了。”
白衍微微一怔。
这就过了?
不知为何,他隐隐有种感觉——不管他如何回答,林染都会让他通过。
难道他们就没想为难我?他不由得心想。
韩微尘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侧头看向林染,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一旁的沐怀尘却笑了,缓缓开口:“白衍,你的想法和我们的初衷确实偏差不小。研究院用这些设备,核心是践行三大教条:平等、务实、向上。这从来不是空话,是落在每一处的。”
“就像考核,设备不必光鲜气派,只要能准确筛选出真正的人才,就够了。”他语气平和,眼底却带着一丝骄傲,“另一方面,研究院行事,本就不必在意外界的眼光。”
白衍垂着眼听,心底淡淡哂了一声。
说得倒是好听。
真要是讲平等,何至于给他安排三位分量这般重的考官?一场入门面试而已,偏要处处做得别有深意。
面上却半点不露,只微微颔首,一副受教的恭谨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