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砚行摘下手表，放在工作台左上角。这是他的习惯——整理遗物之前，先摘自己的表。姜稚初问过他为什么，他说“怕干扰”。她没再问。
“归处”工作室在宁川市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一楼，两室一厅改的。客厅是工作区，长条桌上铺着黑色绒布，左边是登记区，右边是整理区。池砚行坐在整理区，面前摊着外婆的遗物。一个樟木箱子，打开之后是旧毛衣、老花镜、病历本、三支圆珠笔、一个铁皮饼干盒，还有一只手表。
手表是上海牌的，表带是深棕色牛皮，磨得发亮。表盘上有细密的划痕，秒针还在走。池砚行拿起来的时候，秒针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的手指碰到表盘。
七秒。
他看到一间病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窗户外面是梧桐树，叶子在掉。外婆坐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梳得很整齐。她看着窗外，嘴唇在动。池砚行听到了她的声音，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回响。外婆说的不是“池砚行”，也不是“砚行”。她说的是——
“别碰那扇门。”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池砚行。但她的视线穿过了他，看向他身后的什么东西。她皱了一下眉。那七秒结束了。
池砚行放下手表。他的眼球失焦了大概三秒。姜稚初在旁边登记物品，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登记板往他那边推了推，上面写着“宋拂晓，女，78岁，退休教师”。
“手表。”池砚行说。
姜稚初在登记表上写：上海牌手表一只，表带皮质，走时正常。
“走时正常吗？”池砚行问。
姜稚初拿起手表看了一眼：“秒针在走。”
池砚行没有解释。他把手表放进证物袋，封口，放在桌子右上角。然后他拿起外婆的老花镜。他没有碰镜片，只是看了看镜腿。镜腿内侧有一道刻痕，像是用指甲划的。池砚行用放大镜看，刻痕是一个字——“门”。
“姜稚初。”
“嗯？”
“我外婆的遗物，是谁送来的？”
姜稚初翻了翻登记记录：“你舅舅。他说是在老人房间的床头柜里找到的，还有一个铁皮盒子，他留着，说里面有照片。这只手表是单独放的，用一块手帕包着。”
池砚行把老花镜放回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宁川市的老街，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有人在扫。扫帚刮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的。
“我回趟老家。”他说。
“现在？”
“现在。”
姜稚初没有拦他。她把证物袋收进柜子里，锁好。池砚行从衣架上拿外套的时候，姜稚初说：“你外婆的房子，你舅舅说要卖。里面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去拿都行。”
池砚行穿上外套。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块手表，”他说，“你帮我先保管着。”
姜稚初点头。池砚行出门的时候，听见姜稚初在后面叠纸巾——她把一张抽纸叠成很小的方块，一个角一个角地对齐。她没有说话。
池砚行骑电动车回的老家。宁川市的老城区和新区隔着一条河，桥上是早市，卖菜的在收摊，地上有烂菜叶和塑料袋。他路过的时候闻到一股鱼腥味，混着炸油条的油味。老家在河对岸的巷子里，一栋自建房，三层，外婆住一楼，舅舅住二楼。门上贴着白色的挽联，被风吹得卷了边。
舅舅不在。池砚行有钥匙。他打开一楼的门，外婆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床上的被子叠着，床头柜上有一个搪瓷杯，杯底有茶渍。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是外婆年轻的时候，旁边站着一个人，照片裁掉了。池砚行知道那个人是谁——外公，他从来没见过，外婆从来不说。
他走到阁楼的楼梯口。阁楼的门是关着的。池砚行记得这个门——小时候外婆从来不让他上阁楼。他说“上面有老鼠”，但池砚行从来没有听过老鼠的声音。门上挂着一把锁，铜的，生锈了。池砚行用力拽了一下，锁没开。他找来一把螺丝刀，撬了五分钟，锁弹开了。
阁楼里很暗。池砚行用手机手电筒照了一圈。空间不大，斜屋顶，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角落里有一个旧柜子，柜子上放着一面镜子。镜子不大，大概A4纸大小，木框，边框上刻着缠枝纹。镜面上有灰，池砚行用手擦了一下。
镜子里是他自己的脸。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发现——镜子里的人在笑。他没有在笑。
池砚行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脚碰到地上的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手帕，和他外婆包手表的那块一样。手帕下面压着一张纸。他捡起来，纸上有一行字，是他外婆的笔迹，很潦草：
“手表别修。镜别擦。门别开。”
池砚行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潦草，像是用指甲划的：
“他已经出来了。”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舅舅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砚行？你在上面？”
池砚行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他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不笑了。但池砚行注意到一件事——镜子里的他，右手手腕上有一道疤。他的右手手腕是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