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砚行把镜子从阁楼拿下来的时候,舅舅正站在楼梯口。舅舅姓宋,叫宋远桥,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的貔貅。他看了一眼池砚行手里的镜子,没问为什么拿,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上面灰大。”宋远桥说,“你也不戴个口罩。”
“没事。”
“那个锁你撬的?”
“嗯。”
宋远桥把钥匙串绕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他没有追究。他转身往厨房走,厨房在走廊尽头,门帘是塑料珠串的,池砚行小时候总爱拨着玩。现在珠串缺了好几颗,拨起来声音不连贯。宋远桥掀开帘子进去,灶台上有一锅炖菜,白菜、粉条、几块带皮的五花肉。锅盖掀开的时候,白气冲上抽油烟机,又被吸走。他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小勺尝咸淡。
“你吃了没?”
“没。”
“那正好。”宋远桥从碗柜里拿碗,碗柜门关不严,要用膝盖顶一下。他盛了一碗放在灶台边上,筷子架在碗沿上。池砚行把镜子靠在墙边,接过碗。白菜炖得很烂,粉条吸饱了汤,五花肉的皮咬不动,他吐在灶台边的垃圾桶里。垃圾桶是铁皮的,磕在灶台腿上有响。
“你外婆的房子,”宋远桥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厨房门槛上吃,“中介说有人想买。”
池砚行没有接话。他嚼白菜的时候听见厨房窗外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喊了两遍,小孩没应,第三遍换了方言骂了一句。
“出的价比市场价高。”宋远桥说,“高不少。”
“什么人?”
“中介没说。说是外地的,做生意的,看中这块地皮。”
池砚行把碗放下。他走到走廊尽头,把镜子拿起来。镜面被厨房的灯光照了一下,反光晃在墙上,像水波。池砚行注意到镜框的木头背面有刻痕。他把镜子翻过来,镜框背面有三道划痕,像是用钥匙或指甲刻的。三道划痕排成一排,长短差不多,但中间那道略深。
“你小时候,”宋远桥在后面说,“你外婆不让你上去。你偏上去。有一次你躲在上面一整天,我们找不到你,你外婆急得把派出所都叫来了。你记得不?”
池砚行不记得。他对阁楼没有任何记忆。
“后来你外婆把楼梯口封了。”宋远桥把碗里的汤喝完,端着碗站起来,“你从那以后就不怎么来这边了。”
池砚行把镜子放回地上。他蹲下去检查镜框侧面的接缝,指甲插进去,木头松了,发出轻微的“咔”声。镜框背面是一块薄木板,已经发黑,边缘有霉斑。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木板的边缘,板子翘起一个角。里面塞着东西。
一张照片。
池砚行把照片抽出来。不大,三寸左右,黑白褪成了灰黄色。照片上有三个人,站在一栋楼前面。楼是苏式的,三层,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字看不清楚。三个人里,池砚行认出了外婆——年轻时的外婆,头发扎成两根辫子,穿着工装,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她右边是一个男人,高,瘦,戴眼镜,脸上没有表情。她左边还有一个人,但那个人被剪掉了,只留下一只手搭在外婆的肩膀上。那只手上有一枚戒指。婚戒,素圈。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池砚行凑到走廊的灯泡底下看:
“1966年春,宁川市第三医院合影。第三个人是谁?”
池砚行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背面还有字,更淡,铅笔写的,被手指蹭花了一半。他辨认了半天,看出三个字——“祁”。
后面的字被蹭没了。
“你还在上面拿什么了?”宋远桥从厨房探出头。
池砚行把照片塞进口袋。他拿起镜子,又拿了一块手帕包着的外婆手表——宋远桥说这块表是单独放的,他之前登记的时候见过。他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用外套裹住。
“走了。”他说。
宋远桥没留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宋远桥在后面说:“房子要是卖了,东西你早点来拿。你舅妈说三楼那些旧书要当废纸卖。”
池砚行在门口站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面被撬开的阁楼门。门开着,里面黑,什么也看不见。他走了。
回到工作室已经晚上八点多。姜稚初还没走。她坐在登记区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沓委托单,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在按笔帽。“咔哒,咔哒”,一下一下的。看见池砚行进来,她把笔帽按停了。
“吃饭了?”
“吃了。”
池砚行把外套放在桌子上,展开。镜子、手帕、手表。姜稚初看了一眼镜子,没有问。她只是把登记本拿过来,翻到新的一页。
“手表我登记过了。”她说,“镜子没登记。”
“镜子不是遗物。”
姜稚初把笔帽又按了一下。她看着池砚行把镜子放在桌子正中间。工作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但镜面反着一层冷白。池砚行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的脸。这一次镜子里的人没有笑。他盯着看了大概十秒。姜稚初在后面说:“你外婆的遗物清单,你舅舅签字的时候,漏了一样东西。”
池砚行转过头。
“那个铁皮饼干盒。”姜稚初说,“他说里面是照片。但清单上写的是‘铁盒一个,内含杂物’。我打电话问他,他说盒子他留下了,因为是外婆的东西,他想留着。”
池砚行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掏出那张照片放在桌子上。姜稚初凑过来看,没有动手碰。她看照片的时候习惯眯眼,睫毛在灯光下面投出很短的影子。
“剪掉的这个人,”姜稚初说,“手上有戒指。”
“嗯。”
“你外婆结过婚。”
“嗯。”
“但你外公——”姜稚初没有把话说完。她把照片推回来,用一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圆润。“你外公的照片,你见过吗?”
池砚行摇头。他从来没见过外公的照片。外婆房间里那张老照片也是裁过的。裁掉的那个人,和这张照片上剪掉的人,是同一个吗?他不知道。
姜稚初站起来,去饮水机接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阵。她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说:“明天有委托。简巡介绍的,一个老太太,上个月走的,家属想整理遗物。地址在城东,老小区,没电梯。”
“几点。”
“早上十点。”姜稚初喝了一口水,“简巡说这个老太太有点特殊,死之前一直在写东西,写了十几年,没人知道写的什么。家属在她床底下翻出来四十多本笔记本,全是手写的。”
池砚行把照片折起来,放回镜子后面的夹层。他站起来,把镜子靠在墙角,用一块旧绒布盖住。姜稚初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没说话。她开始收拾桌子上的委托单,一张一张摞整齐,边角对齐。
“姜稚初。”
“嗯。”
“你叠纸巾的时候,先叠左边还是右边?”
姜稚初的手停了一下。她把委托单放进文件柜,关上抽屉。抽屉的滑轮有点涩,她用力推了一下才关上。
“看心情。”她说。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灯已经关了工作区那排,只剩走廊的小灯亮着。她打开门,外面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橘黄色的光。
“明天别迟到。”她说。门关上了。
池砚行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面。他把手表从证物袋里取出来。表盘上的秒针还在走,但他把表放在耳边听的时候,听见的声音不对。秒针走的声音不匀——平时是“嗒、嗒、嗒”,现在是“嗒——嗒、嗒——嗒”。像是有人在拨弄。
他把手表放下。手腕上的疤——外婆手表碎裂那天留下的——开始痒了。他攥了一下拳。手机响了,简巡的电话。
“你明天去看那个老太太的东西?”简巡的声音带着键盘敲击声,应该是还在加班。“我提醒你一下,那个老太太的死亡证明上写的‘自然死亡’,但法医报告里有一行小字备注。”
“什么备注。”
“她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旧疤。”简巡的键盘声停了,“和你右手手腕上那道,位置相反。形状一样。”
池砚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腕。那道疤在灯光下面泛着淡白色,弧形,像半个圈。他一直以为那是外婆手表碎裂时割的。但外婆的手表戴在左手。他的疤在右手。
电话那头简巡又说了一句:“还有,那个老太太姓祁。”
“什么?”
“她姓祁。祁连山的祁。”简巡的声音低下去,“你外婆以前工作的那个医院——宁川市第三医院,三十年前妇产科的护士长,也姓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