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老小区叫“跃进新村”,房子是八十年代盖的,六层,外墙刷的涂料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水泥。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要侧身。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坏的,池砚行用手机手电筒照路,姜稚初跟在他后面,手扶着墙,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通下水道、老中医治腰。
老太太住五楼。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夹克,袖口磨得起毛。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看见池砚行和姜稚初上来,把塑料袋往前递了递。
“喝水。”他说,“你们是归处的?”
“嗯。”姜稚初接过水,“你是——”
“我姓周,周德望。老太太的侄子。”他把他们让进门。客厅很小,沙发占了一半,另一半放着一张折叠桌。桌子上堆着几摞笔记本,用橡皮筋捆着,封面颜色不一,有蓝的、灰的、牛皮纸的。池砚行扫了一眼,大约四五十本。
“我姑没孩子。”周德望站在桌子旁边,手插在夹克兜里,“我从小是她带大的。她以前在第三医院当护士,退休之后一个人住这儿,写了这些东西。写了十几年。我翻过两本,看不懂。”
“写的什么?”姜稚初问。
周德望从最上面拿了一本递过来。蓝色封面,软皮,边角卷起来了。姜稚初翻开,池砚行凑过去看。字很密,蓝色圆珠笔,字迹工整但行距越来越窄,有些行歪了。写的内容不是日记,没有日期,没有天气,没有日常琐事。每一页都是同一句话的变体——
“她没有来。他没有来。门没有开。”
下一行:“她没有来。他没有来。门没有开。”
再下一行:“她没有来。他没有来。门没有开。”
姜稚初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几十页,整本都是。她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池砚行。池砚行没说话。他从桌上拿起另一本,灰色封面,打开。字迹不一样了,更潦草,像手在抖。内容也变了:
“我在第三排。左边数第七个。她站在走廊尽头。他站在我后面。门是关的。我数到七。她没有动。”
池砚行把笔记本放回去。他注意到桌子靠墙的那一边放着一个搪瓷缸,白底蓝花,缺了一块瓷。搪瓷缸旁边是一副老花镜,镜腿断了一根,用胶布缠着。还有一支钢笔,没盖笔帽,笔尖干了,墨水结成了硬块。
“我姑的东西,”周德望说,“你们看看有什么要整理的。我留几本做纪念,剩下的你们处理。她生前说,东西别留着,占地方。”
姜稚初打开登记板,开始列清单。池砚行走到卧室门口。卧室很小,一张单人床,床垫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床头柜上有一个收音机,旋钮掉了,露出里面的金属轴。墙上挂着一个十字架,铜的,有点锈。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床尾。
床尾有一个樟木箱子,和外婆那个很像。池砚行蹲下去。箱子没锁,搭扣松了。他打开。里面是旧衣服、毛线团、几双没织完的袜子。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箱子底下有一块硬纸板,他掀开,底下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一栋楼前面,三个人。池砚行的手停住了。
和外婆阁楼里那张一模一样。同一个角度,同三个人,同样的裁切——第三个人被剪掉了,只留一只手搭在外婆肩膀上。但这张照片的背面没有写字。池砚行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光看,正面里,站在外婆右边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他之前没仔细看。现在他看清了——那个男人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浅的痕迹,像是长期戴戒指,后来摘了。
“周师傅。”池砚行从卧室出来。
“嗯?”
“你姑姑以前在第三医院,哪个科室?”
“妇产科。”周德望把矿泉水瓶的盖子拧开又拧上,“她当了一辈子护士长。三十年前还是四十年前,出过一次事,具体什么事她不说。后来她就提前退休了。”
“出过什么事?”
“不知道。”周德望摇头,“我那时候还小,就记得有一天她回来,把家里的照片全剪了。剪了好几天。”
池砚行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给周德望看。“这个,你见过吗?”
周德望接过去看了几秒。“没见过。我姑把照片全剪了,我以为她没留。”他把照片还给池砚行,“你从哪找的?”
“箱子底下。”
周德望没有追问。他把矿泉水放在桌子上,看了一眼手表。“我下午还要上班,你们慢慢弄。钥匙我放桌上,走的时候帮我锁门。”他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又说,“对了,我姑的死亡证明在我这儿,你们要不要复印一份?上面写的心源性猝死,凌晨三点。邻居说前一天晚上还听见她屋里有说话声,以为她看电视。”
“一个人住?”姜稚初问。
“一个人。”
周德望走了。门关上之后,屋里的安静变得很厚。池砚行站在客厅中间,听见楼下有人在用铁锹铲沙子,铲一下,沙子从锹面滑下去,再铲一下。他回到卧室,把樟木箱子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箱子底铺着一张旧报纸,1987年的《宁川日报》,头版标题是“第三医院新建住院部大楼奠基”。池砚行把报纸拿起来,报纸底下还有东西。一块手帕,包着一枚戒指。素圈,银的,内侧刻了一个字——“祁”。
池砚行把手帕打开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戒指。七秒。
他看到一间病房。走廊。日光灯管在闪,有一根坏了,在频闪。他站在走廊中间。左边是一排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很短。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木头的,上面有一块玻璃,玻璃上贴着白纸,白纸上写了两个字,他看不清。那个人站起来,往前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人穿着护士服,戴着口罩。池砚行只看得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
七秒结束了。
池砚行的手松开。戒指掉在地上,滚到床脚,转了两圈才停下。姜稚初从客厅进来,看见他蹲在地上。
“怎么了?”
池砚行捡起戒指。他攥在手里,站起来。他的右手手腕又开始痒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疤,弧形的,颜色比早上深了一些,边缘泛着红。
“这本笔记本,”池砚行指着床头柜上的一本,灰色封面,和客厅那堆不一样,“和外面那些分开的。”
姜稚初拿起来翻。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字很大,占了一整页:
“池砚行。”
池砚行接过笔记本。他的手在发抖。他翻到第二页。第二页也是一行字,比第一页小一些:
“你外婆叫宋拂晓。你外公叫池怀安。你妈妈叫池云镜。你爸爸——”
这一页的最后一行被撕掉了。池砚行翻到第三页。第三页写的是:
“你七岁那年,在阁楼上待了一天。那天你在上面看到了什么?”
池砚行不记得。他完全不记得七岁那年在阁楼上发生过什么。他把笔记本合上。姜稚初在旁边看着他。她把手里的登记板放在床上,没有说话。
池砚行把戒指放进口袋。他走出卧室,穿过客厅,走到门口。他打开门。楼道里很暗。他站在门口,没有往下走。
“你记得我七岁的事吗?”他问,没有回头。
姜稚初在他身后。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时候我不认识你。”
池砚行知道。他只是问。他把门带上,两个人站在楼道里,声控灯没有亮。黑暗中,池砚行听见姜稚初把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在瓶子里晃了一下。
“回去看笔记本。”姜稚初说。
池砚行没有动。他站在黑暗里,听见楼下的铁锹声还在响。铲一下。沙子滑下去。再铲一下。然后他听见另一种声音——从五楼那间屋子里传出来的。隔着门,很轻,像是有人在翻笔记本。一页。又一页。
池砚行转过身。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翻页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