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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1-01 08:20:35

楼道里的声控灯始终没亮。池砚行按了两次开关,只有“咔哒”声。姜稚初用手机照了照天花板,灯泡是好的,但灯座里没有电火花。

“坏了。”她说。

池砚行把耳朵从门上移开。翻页声停了之后,门里面安静得像没有人住。他又等了大概十秒,然后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锁簧“啪”地弹开。他推开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是他们刚才关掉的那盏。桌子上那几摞笔记本的位置没有变。樟木箱子还开着,旧衣服堆在旁边。池砚行走进卧室,看了一眼床角。戒指他拿走了,床脚地板上还有戒指滚过的痕迹,一圈淡淡的灰痕。

没有人。

姜稚初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在桌子上停了一下。池砚行注意到她在看什么——那瓶矿泉水,周德望留下的,三瓶,一排放在桌子角上。现在只剩两瓶。中间那瓶不见了。塑料瓶底在桌面上留了一个湿印,圆的,还没干。

“你刚才拿了一瓶?”池砚行问。

“没有。”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楼下铲沙子的声音停了。窗户外面有人在收废品,喇叭里反复喊“收旧冰箱、旧彩电、旧电脑”,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池砚行走到桌子旁边,把剩下的两瓶水拿起来看了一眼。瓶盖都是拧紧的。他把水放下。

“走吧。”他说。

姜稚初没有动。她从包里拿出登记板,把“矿泉水三瓶”写进清单,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着“余二”。她写字的时候圆珠笔没水了,在纸上划了两下才出墨。她把板子夹在腋下,拿起那摞笔记本。池砚行拿起樟木箱子里的报纸和手帕,手帕里现在什么都没有——戒指在他口袋里。他犹豫了一下,把床底下那双没织完的袜子也拿上了。灰色的,毛线起了球。

两个人出门。池砚行锁门的时候试了两次,锁舌有点卡,要往上抬着门把手才能转到底。下楼时声控灯依然不亮,姜稚初的手机照着台阶,台阶边沿缺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池砚行闻到一股中药味,浓的,混着生姜。三楼那户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用砂锅熬药,药汁溢出来浇在灶台上,“滋啦”一声响。

“让一让。”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碗药从门里出来,碗沿上架着一双筷子。她看见池砚行,往旁边侧了侧身子,“你们是来看五楼那家的?”

“整理遗物。”姜稚初说。

“哦。”老太太把药碗放在楼道窗台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那个祁老师,人挺好的。就是怪。半夜不睡觉,在屋里走来走去。我家住三楼,有时候夜里两三点,还能听见她拖鞋拖地的声音。嗒——嗒——嗒。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

“一直这样?”池砚行问。

“好多年了。”老太太端起药碗,“后来她侄子来照顾她,声音就少了。但上个月——”她顿了一下,“上个月她死之前那几天,声音又多了。有时候像在跟人说话。我听不清说的什么,就听见她一直在重复一个字。”

“什么字?”

老太太想了想。“门。”她说,“好像一直在说‘门’。”

池砚行和姜稚初出了小区。电动车停在门口,车座上落了一层灰,不知道哪来的。池砚行用袖子擦了擦。姜稚初把笔记本放进车筐里,用一根松紧带勒住,松紧带是从工作室带来的,原来绑在推车上用的。她坐上后座,侧身坐的,一只手扶着车筐。

“去哪?”池砚行问。

“工作室。”姜稚初说,“那本笔记本得看。”

池砚行拧了车把。电动车从跃进新村出来,拐上主干道。路两边的梧桐树种了有些年头了,树冠在头顶合拢,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晃。红灯的时候池砚行停下来,旁边并排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里在放广播,主持人正在念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面包车司机把手伸出窗外弹烟灰,烟灰落在池砚行车把上,他没说话,用手背蹭掉了。

回到工作室已经过了中午。姜稚初把笔记本摊在长条桌上,按颜色分成了三堆。池砚行坐在对面,先翻那本灰色封面的。第一页是“池砚行”。第二页是家人的名字,最后一行被撕掉了。第三页是七岁阁楼的问题。池砚行翻到第四页。第四页只写了一句话,字突然变得很小,挤在页面正中间,像是不想被人看见:

“他来了。七岁的他来了。他在看。”

池砚行翻到第五页。第五页是空白的。第六页也是。整本笔记本只有四页写了字,后面全是空白。但池砚行注意到,虽然后面没有写字,纸上却有凹痕——有人用力写过,但撕掉了。他把笔记本举到灯下面,侧着光看。凹痕很明显,一页一页的,每页都有。他把笔记本放平,用铅笔在纸面上轻轻涂。涂出来的字迹是反的,他辨认了一会儿:

“第三排,左边数第七个。”

和另一本笔记本里写的一样。池砚行放下铅笔。姜稚初从厨房端了两碗泡面出来,碗上盖着盘子。她把一碗推给池砚行。

“先吃。”

池砚行接过筷子。泡面是红烧牛肉味的,里面加了一个鸡蛋,蛋煮散了,蛋白漂在汤里。姜稚初吃面的时候不出声,筷子夹起来吹两下再送进嘴里。池砚行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第三排左边数第七个,”他说,“医院走廊里的椅子。”

“嗯。”

“那个护士长,三十年前在第三医院妇产科。”

“嗯。”

“我外婆也在第三医院工作过。”

姜稚初把筷子架在碗上。她看着那堆笔记本,手伸过去把灰色那本拿起来,翻到第四页。“这上面写的是‘他来了’。七岁的你。你外婆的阁楼。这两个地方——阁楼和第三医院——有什么关系?”

池砚行想起那张照片。1966年,第三医院,三个人。外婆站在中间。照片背面写的“祁”字。那个被剪掉的人。还有戒指内侧的“祁”字。他掏出戒指放在桌子上。姜稚初拿起来看,对着灯光照内侧的刻字。

“祁。”她说。“祁老师——那个护士长也姓祁。”

“嗯。”

“你外婆姓宋。”

池砚行没有说话。他想起简巡在电话里说的——那个老太太姓祁。外婆工作的第三医院妇产科的护士长,也姓祁。同一个姓。但三十年前的妇产科,不止一个姓祁的护士。

姜稚初把戒指放下。“你外婆的遗物里,有没有和第三医院有关的东西?”

池砚行想了想。外婆的樟木箱子里有旧毛衣、老花镜、病历本、圆珠笔、铁皮饼干盒、手表。病历本。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面。外婆的遗物登记之后封存在三个纸箱里,码在柜子旁边。他打开第一个纸箱,翻出病历本。外婆的病历本很旧了,封面上印着“宁川市第三医院”,下面用钢笔写着“宋拂晓”。他翻开。里面的记录断断续续,最早是三十年前的,最近的是去年。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化验单,折了两折,纸发黄。他展开。化验单上的名字不是外婆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祁云枝。

“祁云枝。”池砚行念出来。

姜稚初放下笔记本。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化验单。“祁云枝。就是那个护士长?”

“不知道。”池砚行把化验单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他凑到灯下看:“1966年4月7日。第三医院,三楼,第七诊室。”

和照片同一年。同一个医院。池砚行把化验单和戒指并排放在桌子上。祁云枝。祁。1966年。第三医院。照片上被剪掉的人。阁楼镜子里的笑容。外婆说的“别碰那扇门”。他感觉到右手手腕又开始痒了。这次不只是痒,还有一点热,像有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地走。

姜稚初在旁边说:“明天简巡在单位,可以让他查祁云枝的档案。”

池砚行点头。他把化验单和戒指收进口袋。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工作室的铁皮雨棚上,声音很响。姜稚初去关窗户,关到一半停下来,看着外面。雨把梧桐叶打落了一地,贴在水泥地上。

“池砚行。”

“嗯。”

“你外婆的遗物清单上,那个铁皮饼干盒。”姜稚初把窗户关上,“你舅舅说里面是照片。但你刚才翻病历本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你外婆的遗物里,没有病历本。”

池砚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病历本。封面上的名字是宋拂晓。笔迹是外婆的。但他刚才翻的时候,里面的记录不是外婆的病。是别人的。他重新翻开第一页。“宁川市第三医院。患者姓名:祁云枝。年龄:34。就诊日期:1966年4月7日。”他翻到第二页。“患者姓名:池怀安。年龄:38。就诊日期:1966年4月7日。”

池怀安。他外公。

池砚行把病历本合上。雨棚上的雨声更大了,盖过了工作室里所有的声音。姜稚初站在那里看着他,手里还攥着关窗户时用的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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