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西州城啊。”
晌午的艳阳底下,十好几人或是拉着板车,或是徒步行走着,跟着几个差役,从远处的黄沙官道,往前。
朝着那带着绿意的城垣走。
那三重夯土的城墙,显得巍峨厚重,极其规整。
城外绕着护城河,这会儿是碧水潺潺的。
这西州城,如同海市蜃楼,在满目荒凉中拔地而起。
“官爷,前头可是到了?”金大勇拉着板车,半眯着眼,朝着远处看两眼,而后抻头问着走在队伍最前的差役。
“快了!你们后边的,也快些走!”走在最前那年岁大些的差役皱着眉,朝着队伍最后揽了揽手,“最后那几个,别磨蹭!”
“落脚西州的,先把过所提前拿出来,入城得查验。”
“继续往西去的,待会跟紧了张差役,别给老子耍心眼子,走到这处了,想逃也逃不掉,纵使侥幸逃脱,在荒漠里,要么渴死,要么被狼咬死。”
领头的差役恶狠狠地说着,话虽难听,可说的都是真话。
金大勇回头看一眼板车上的婆娘和女儿,笑眯眯地:“五娘,福暖,听见没?总归到了。”
“哎,到了到了。”金大勇的婆娘,秦五娘,翻着包袱,将压在最底下的过所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抚平上边儿的褶皱。
过所可紧要,若没了过所,便是有良民的户籍,他们也无法在西州城内落脚。
头上裹着粗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金福暖,这会儿不打瞌睡了,直起来腰板儿,四处张望着。
他们一家子,初春从中原启程,如今已是盛夏。
那就是西州城啊,大唐的门户之城,所有往安西都护府去的辎重、兵卒,还有往来的商队,大多要经过西州,再去往龟兹、疏勒和于阗。
跟在金大勇身旁的,是金家的大儿郎,金福暖的阿兄,金满盆。
他揩一把眼角的汗,想接过自家阿耶手里的车把:“阿耶,您歇会儿?我来拉车?”
金大勇没避让也没将板车交给他,朝着落后几步的那对母子努努嘴:“你有气力就去帮着镇安拉一把,这一路行来,也就他一个人拉车,忒不容易。”
“哎!”金满盆点点头,转身往后。
哪知也被那年轻男子婉拒了:“多谢满盆兄,西州城快到了,也就几脚路,不必辛劳你。”
被年轻男子拉着的妇人,手里同样攥着过所,笑着朝金满盆说:“好孩子,你省省气力,待会进了城,得找路,得安顿,好多活计要忙呢。”
“好,那镇安兄弟,还有康缇婶婶,有什么要帮衬的,尽管喊我!”金满盆说完,快步往前走,落在自家板车最后,帮着阿耶推车尾。
队伍最后的那一家子,是十几人中最特殊的,因着与旁的推板车带着许多家私的人不同,他们被捆着双手。
其中一年岁约莫十五六的小娘子,死死地盯了好几眼前头的金满盆和孔镇安,才收回目光。
低声对着身旁满身褴褛的男人和妇人说:“阿耶,阿娘,你们为何要阻拦我?”
“若先前我得了手,不管是那杀猪的,还是那仵作,我能嫁入他们家,脱了这罪籍,也就不用跟着你们继续受罪。”
“指不定日后,还能把你们救出来!”
“咳,呸!”那中年男人朝着沙地吐了一口黏腻的浓痰,“贞娘,你脑子呢?从前那股聪明劲儿呢?”
“那姓金的一家,就是寻常百姓,在中原杀猪的!满手是畜牲的血,又脏又臭。“
“那姓孔的更不行了,空有一副皮囊有何用?他阿娘是个胡姬,他自己是仵作!”
“仵作是何等卑贱?是恶行贱籍!”
“良民四业,士农工商。”
“贱业四恶,屠沽巫丧。”
“那小子手里沾的比畜牲血更恶心,是尸臭。”
那中年男人嘀嘀咕咕地说着,心里依旧志气比天高,瞧不起踏实过日子头的寻常百姓,殊不知,他们这一家罪眷的身份,连寻常屠户、仵作的自由都没有。
“贞娘,你啊,听阿耶的,到了军营里,努力攀上大都护,这样……阿耶说不定就能恢复官职,带你们重返长安。”
后头一家罪眷的嘀咕声传到前头也无人理会,因着,一行人已到了西州城脚下。
“下车下车,过所呢?过所拿出来。”
“家私打开。”
“裹头的小娘子,头巾都摘了……”
“可不是爷要瞧你们长何模样,边城多有重罪逃犯,还是瞧清楚的好。”
守城查验的兵卒吆喝着,一行人在几个差役的招呼下,下车的下车,摘头巾的摘头巾,规规矩矩地排成一纵长队。
领头那年岁大的差役,从前襟摸出文书,递给守城的兵卒。
“劳驾,一行中,有五人为流犯及其家眷,三人为来投奔的屯田戍卒家眷,都要继续往西走的。”
“我带他们先过?”
守城兵卒查验过关文书无误,点点头:“成,你们要赶路,先过!”
见从沙洲结伴一路的差役们要继续赶路,金大勇忙上前,给年岁大的那位塞了约莫十个铜板。
“多谢几位官爷的一路照料。”金大勇识趣地说着。
为首的老差役满意地点点头,而后拱拱手:“老金,老张,孔郎君,就此别过。”
金大勇嚷得最大声:“多谢一路关照,几位回程若路过西州,来寻我们吃酒啊!”
“对对对,有缘再见!”老张附和一句。
孔镇安也朝着那几个差役回了个拱手礼。
告别了差役,守城卒示意三家呈上过所户籍,又让他们打开随行家私,越看……越觉得……
“嚯,真有意思!你们三家,都是使刀的?”
其中一守城卒看完过所,惊讶出声。
他先看一眼浑身腱子肉,一个拳头能将人抡个半死的金大勇:“屠户?”
“金大勇,年四十又三,家口四口,牲畜财物……屠猪工具整套。”
念着,守城卒瞟一眼金家板车上摊开的大小数件铁器。
厚背屠刀、斫骨重刀、窄刃脔刀、小巧剔骨刀排作一排,旁侧还有铁刮、双齿肉钩,两块隐约可见干血渍的,磨刀用的砺石。
是屠户没错。
“沿途过沙州和伊州盖印无误,来西州的目的,投亲?”
“哎,官爷,没错的,是投亲。”金大勇解释道,“我们洛州老家,去岁闹了地龙,家中双亲不幸罹难,家也毁了,营生也无法做了。”
“家弟金二力在柳中屯兵地,故让我们一家子,来西州投奔寻活路。”
那守城卒看着过所、户籍和金二力的手书无误,点点头:“过两日向户曹提交文书,申报手实,便可落籍。”
紧接着,守城卒又看向老张一家子:“张傀,家口……也是四口?”
张傀点点头,笑着指了指自家婆娘,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意思是自家婆娘肚子里头还有一个小的。
守城卒又往张傀婆娘那处看了一眼,那妇人竟是受过黥面之刑的。
从前应是罪眷,瞧着容色不俗,额角那块的墨色不大,却显眼。
再看她抱着的小女郎,瞧着约莫有三四岁了,可这刽子手张傀的户籍上却写着,娶妇不过一载。
想来大的那个小女郎,不是张傀亲生的。
是个莽汉没错,却也是个有情义的莽汉。
守城卒没再说什么,最后看向家口最少的那一家。
“孔郎君,年十八,我可是在法曹参军事那处听说过你的名头,他老人家为了将你从长安寻过来,花了不少功夫。”
“本领不小啊。”
说完,又多看了两眼孔镇安那一套小勘刀、竹篦、银针和刮签小器。
孔镇安本就是个寡言的,只垂眸拱拱手:“不敢。”
最后是张傀那把斩首用的大斫刀,长柄宽刃的重刀,寻常是官府武库配发,并非刽子手私人物件,属于官器,每一件都有独特编号。
守城卒拿起被粗布裹得严实的大斫刀,对了对刀刃底部的小字,是文书上记载的那柄,没错。
查验完成,守城卒又似笑非笑地多问了一句:“你们三家是如何凑到一处的?煞气够重的呀。”
“便是走夜路,荒漠里那些脏东西不光不敢缠上你们,瞧见了还得绕路走。”
金大勇健谈,又给守城卒说起先前的事儿来。
原是除了流犯那一家子和投奔屯田卒的那几个家眷,金大勇一家、孔镇安和他阿娘康缇,还有刽子手老张一家子,本不认识。
他们是在沙洲碰的头。
金大勇一家是随河西商贩的驼队,穿越戈壁,辗转向西。
孔镇安和他阿娘,从长安一路过来的,张傀一家则是从河东道来。
孔、张两家,皆是由贵人引荐,到州衙补缺来着。
就这么凑巧,碰见了押送的差役,三家人使了点银钱,一路结伴继续往西行,有个照应。
说完,金大勇朝着张傀和孔镇安递了个眼色,三人凑足了一个小钱袋,塞给守城卒。
“官爷日日守城辛苦了,您几位拿去吃酒,解解乏!”
守城卒见三家人上道,神色松动,大手一挥:“那个谁,喊李麻子来,把金、孔、张三家带到……”
“安乐坊吧,那头的屋舍有现成的,你们就到安乐坊落脚吧!”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几人忙道。
注:
1、唐代的西州:今吐鲁番,州级,相当于今天的地级市,下辖五个县,高昌县、柳中县、交河县、蒲昌县、天山县。
2、洛州:今洛阳;河东道:今山西;沙洲:今敦煌
3、关于本文的一些历史背景:
(1)太宗贞观十四年,唐军灭高昌麴氏王国,不立傀儡国王,直接改为西州,推行和中原一样的制度:编户籍、行均田、设县、坊市制度、内地律法,官吏由朝廷直接委派。
这是中原王朝第一次,把吐鲁番盆地这块西域土地,完全当成内地郡县来治理,而不是朝贡藩国。
同时安西都护府设置在西州(高昌),作为大唐管理西域的军政总机构。
这意味着,大唐打通西域门户,军事力量威慑天山南北,龟兹、焉耆、疏勒这些西域小国,感受到大唐的军事压力,纷纷遣使归附。
(2)高宗显庆二年,苏定方攻灭西突厥,西域全境纳入唐版图。
本文设定在高宗麟德年间,西州已经安定二十多年,胡汉杂居,制度成熟,丝路商旅繁盛。
这会儿大唐疆域刚达极盛,丝路全线畅通,中亚、波斯、粟特商队沿丝绸之路大量涌入,香料、牲畜、玉石贸易达到顶峰。
(3)高宗时期西域的中原流官还不算多,军镇以务实为先,不似玄宗时期礼教繁密,对于金、孔、张三家这样的小民,到了西州,不管经商还是过日子,能更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