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麻子可不是守城卒,是城中的闲汉,专做跑腿带路的活计,挣点“不辛苦钱”。
“嘿嘿,几位远客一看便是面善心慈的,敢问是做甚行当的呀?”李麻子边领路边问着,套近乎。
金大勇答曰:“屠户。”
孔镇安答曰:“仵作。”
张傀答曰:“刽子手。”
听见三人的回答,李麻子猛地脚步一顿,倒抽一口干灼的热气,瞪大眼睛,这才看清楚自己带的三家人。
那刽子手得像个活阎王,虎背熊腰,髯须占了半张脸,不笑的时候能吓哭孩童,这会儿扯着个比不笑还可怕的笑脸。
看着更慎得慌。
那仵作相貌倒不吓人,一半中原人的俊逸,一半胡人的浓重,凑在一起正正好,他自己不说,真看不出是做摸尸的行当。
还有他那阿娘,一嘴地道官话,若是不看容貌,还以为她就是中原人呢。
母子二人不言语时,神色冷冽,跟“面善”二字还真扯不上干系。
只有那屠户一家子,看着是真的面善。
俩丁男高壮孔武,脸上挂着笑,他家妇人长得白净,相貌慈和,长得最讨喜的要数他家的小娘子。
瞧着约莫十六七岁,随了她阿娘的白净,圆脸,一双大眼灵动有神,笑起来还有俩酒窝,甜津津的。
李麻子定了定神,这可是边城,商队劫杀、黑吃黑、商旅暴死沙漠的事,几乎每月都有,他什么没见识过?
屠户屠牲畜造口福,仵作验尸身还清白,刽子手斩杀的都是行恶之人。
比起那些劫杀商队的马贼,他们三家可都是顶好的人,不造恶业。
李麻子这么一想,顿时卸下了惊诧,还多了几分热络和真诚,都是好人呐!
这不,给一行人介绍起西州城来。
“几位,西州城内,共有城池三重,宫城、内城与外城。”
“头一重,城中北端的可汗堡,也就是宫城,原是从前的高昌国王宫,眼下是西州都督府、州衙、官署和官仓所在。”
“第二重,内城是我们小百姓住的‘坊’,西州城的坊不似长安那般四方规整如棋盘,因着是在旧高昌国都基础上改造而来,不是那平地新建的城郭。”
“坊四周有夯土坊墙,有坊门。”
“内有‘坊正’管着钥匙和户籍差科。”
“城中共有六坊,唤做安乐坊、崇教坊、大顺坊、永和坊、节义坊与安西坊。”
李麻子边说边指明各处方位,给孔镇安和张傀说着州衙的开门时辰,要从哪处抄近道去更便捷。
金福暖也竖着耳朵听着,不忘四处张望,眼里尽是好奇。
不同于中原软和温润,西州城连风都是硬朗的。
这儿的风,裹着戈壁独有的干爽燥热,混着牲畜与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满是边陲独有的鲜活和辽阔。
李麻子说完了州衙,朝城内方向指了指:”看见那条种满旱柳的巷子没?拐进去第三个坊门就是安乐坊。”
“安乐坊可是好地界,不光去州衙近,离西市也近,你们日后谋生也方便。”说着,李麻子又看向金大勇一家。
金福暖顺着李麻子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夯土巷道两侧,已有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烤胡饼的焦香与骆驼粪的干草味,一同扑进鼻子。
她笑着问道:“李叔,西州的坊与市也同我们中原一般,分开的吧?”
“哎!分开的!”李麻子听着这声“李叔”,舒坦极了,态度又热络两分,继续道,“商市在外城西边,我们这处唤做西市。”
“与中原一般,设市墙,市门朝开暮闭,听从街鼓钲声启闭。”
“虽说我们西州城的坊与市不比中原的庞大,却也规矩得很,市司就设在西市内,有市令、市丞,管着各类物价、度量衡与交易契约。”
“每十天核定一次物价,分上中下三等估价。”
“市内共有四十多个行当,米面行、谷麦行、果子行、帛练行、肉行、菜子行、铛釜行、牲口行等等,热闹得紧。”
“吃食摊子、商铺和食店则多在南边,唤做南市。”
“粟特胡商的邸店与货栈,集中在南市周边,好些路过西州的商队,都爱在那头存放驼队货物。”
“对咯,城内还有大小佛寺,有我们中原人信的,还有少量摩尼和景教的胡寺,不管汉人还是胡人,西州的百姓都爱去礼佛。”
李麻子一路上脚不歇,嘴不停,走了约莫两刻钟,终于将三家人带到了安乐坊。
与金福暖想象的简陋不同,安乐坊果真是李麻子说的,城内市井人家最好的住处。
坊内是平民杂居的院落,汉人、归化胡人都有,城内引天山雪水开凿水渠,坊曲之间有水沟流过。
这会儿正是西州融雪丰水的时节,一进到安乐坊内,顿感丝丝凉意。
“就这处了,安乐坊东曲,坊墙下那道渠旁边,院外种着沙枣树那三座屋舍。”李麻子将人带到,补充着,“对咯,才刚忘了与各位提醒。”
“城内安居的屋舍,头半载不收银钱,半载后,或买或赁,各凭本事。”
金大勇上前一步,走到李麻子跟前,边说着感谢的话,一手悄悄伸到后背,朝着秦五娘、老张和孔镇安比划了一下。
五个手指头晃了晃,大抵是每家凑五个铜板,给李麻子答谢。
李麻子接过那十五文“不辛苦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临走不忘给金福暖介绍,说南市有一家焉耆人开的羊食店,他家的馎饦好吃。
“那什么,金兄弟,张兄弟,还有孔小郎君,我就先走了……”
“安乐坊的陈坊正,我与他相熟,等会我绕道同他招呼一声,你们安心在家中等着,晚些时候,他自会上门料理户籍事宜。”
三间屋舍,都是平顶土坯房,不见瓦片。
带着个前后小院,在西州这地界,小院是不可能带水井的,好在三家人分的屋舍临近水渠,夏日里吃水用水也便捷。
可到了冬日,估摸着要自己挑水。
东侧最里边儿那间最大,张傀一家和孔镇安母子,自然是让给金家人的,他们人最多。
中间的最小,孔镇安和他阿娘康缇住下。
西侧那间不大不小的,张傀一家子住正正好。
三家人拉着板车进了小院,四处绕了一圈,这落脚地着实不错。
外围夯土的院墙大半人高,厚实,混着红柳和芦苇夯筑,能挡风沙,夏日里也能隔热御酷暑。
粗桑木造的大门没有繁复雕花,胜在够沉够厚。
屋里,屋梁、地栿、立柱皆是粗桑木和胡杨木,木色暗沉,椽木横架,顶上厚厚铺芦苇和芨芨草,再覆湿黄泥捶打平实,做成平顶。
地面估摸着被先前在这住的人踩多了,坚硬板实。
窗子开得小,狭窄的木棂窗,半垂着粗麻布帘,能阻隔炽日与漫天风沙。
卧房无床无榻,只有沿土壁垒起的土炕,铺上粗毡和苇席就能睡,冬暖夏凉。
“这处小院着实不错,进去屋里竟比外头凉快舒爽些,地面夯得实,就是尘灰多了些。”秦五娘絮絮叨叨地说着,又朝外喊,“夫郎,满盆,你们先别忙!打些水来!”
“屋里撒上一小层水,便能将尘灰压下去。”
秦五娘边嘀咕,边往灶房那头去,看有没有扫帚。
金福暖从家私里翻出木盆和粗布,也准备加入新家的洒扫中。
哪知被自家阿耶打断:“福暖,阿耶给你银钱,你到南市去,看看买点甚吃食归家,我们垫垫肚子?”
“不拘胡饼还是汤饼,拣两三样,我们一家子好好吃一顿。”
说着,金大勇肚子还配合地发出几声“咕噜”的响动,真是饥肠辘辘啊。
“哎,那我同阿娘说一声便去!”金福暖接过阿耶递来的一小串铜板,心道,她顺便看看这边城的物价,好替未来做打算。
秦五娘听闻自家夫郎让女儿去买吃食,骂了他几句,说他心大,这人生地不熟的,让一个小娘子独自出门?
走丢了可如何是好?
骂完,又让大儿郎金满盆陪着女儿一道去。
说话声和骂声传到隔壁两院,孔镇安也说一道去,买些吃食和粮食,张傀说走不开,将钱袋子塞到金福暖手里。
“福暖,帮着你张叔和阿蕊婶婶也捎带点,你们家买甚,我们家也买甚。”
金福暖应着声,看向张傀的婆娘和女儿:“阿蕊婶婶,喜儿阿妹,那我们看着买?”
不能言语的阿蕊婶婶抬头张嘴,“啊啊”两声,笑着点点头,又摆摆手,示意他们快去。
喜儿眼巴巴地看着金福暖,她想跟着福暖阿姊一道去,却又不敢开口。
她不想给阿耶和阿娘添麻烦,更不想给阿姊和两位阿兄添麻烦,还是乖乖待在家中好。
金家兄妹和孔镇安刚走出东曲几步,张傀拉着自家板车追了出来:“慢着慢着!”
“叔把家私卸了,你们拉着板车去,若添置了物什,也不必拎着,搁车上。”
“还是张叔您想得周到,那我们就拉走了!”金福暖点点头,示意自家阿兄快接过车把,三人才离开安乐坊东曲,往南市的方向去。
(东曲:东边窄巷子的意思。唐朝时候,坊间主干道称“街”,如长安“六街”;坊内十字干道仍称“街”或“十字街”;坊内支路、小径多称“曲”(如李白诗“曲巷幽人宅”),“巷”也会用,但是坊内偏僻的窄路,多称为“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