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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1-01 09:06:36

正是未时,日头毒,金满盆见自家阿妹没裹头巾,努努嘴:“福暖,你要不要到板车上坐会儿?阿兄拉你走。”

金福暖摇摇头:“不打紧,先前坐了半日车,眼下正好走走松松筋骨。”

她哪里是想松筋骨,分明是觉得坐板车慢,还不如自己腿着去。

越往南市的方向,越热闹。

路更阔,人更多。

有像金家兄妹和孔镇安这样,身着短褐的市井百姓,也有披甲巡街的唐军镇兵,还有头戴毡帽的粟特胡商,更有披帛曳裙的官家女眷,各行其道。

“呀,那些牵着驼队的行客,可是在歇脚补货?是买吃食?路上捎带的干粮?”金福暖看什么都觉得稀奇,自己问着自己。

沉缓悠远都驼铃声刚从耳畔过,穿透满城喧嚣,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商旅行客买的甚,又见有佛寺的僧人缓步穿行。

异域相貌的僧人停在一处胡饼摊子前,买了几个刚出炉的胡饼。

“他们也吃胡饼啊?”金福暖更好奇了。

“胡饼有分荤素,添了羊髓牛髓的是髓饼,僧人们买的,是不添髓的素胡饼。”孔镇安在心中默记着西州城的坊街巷曲,收回目光,抽空给金福暖解释一句。

“原是这样。”金福暖了然,看着那异域僧人的青缦僧衫,衣角拂过熙攘人潮,又隐没不见。

三人边走边看,满眼都是新鲜。

金福暖发觉,西州城不管甚铺子摊子,摊主并非固定是汉人,也有不少从前高昌遗民,更有胡人。

沿街有中原汉人开的蒸饼铺,白雾袅袅的,飘出醇厚的麦香,夹杂着胡人酒肆飘出的葡萄酒甜香,间或传来龟兹琵琶清脆的拨弦声。

生硬的中原官话与胡语夹杂,和往来客商讨价还价,时而像唱曲儿,时而又似吵架。

买卖交易之间,铜钱与碎银混着用,甚至还有波斯的银币呢。

金满盆边看边感叹着:“这可是西州独有的市井特色?别处碰不见,至少我们在洛州没见过。”

“孔兄弟,你从前在长安可有见过?”

孔镇安摇头:“在长安,波斯银币寻常不能用来买物什,却被被当作物什买卖。”

“啊?”金满盆被他的话绕晕了,还想着多问两句,被自家阿妹打断了。

“阿兄,孔家阿兄!羊食店到了!”

“可是这家?李叔说是焉耆人开的。”

金福暖指着前头不远处,那扬起的布幔子,幔子可得趣,上头描着羊的轮廓,写着一小行焉耆文,最后有“莫阿多羊食”五个大大的汉字。

“应是了。”金满盆直愣愣地盯着摊子前那口巨大的陶釜,咽了一口唾沫,肚皮发出一阵响动。

孔镇安亦然,面上无甚表情,可翕动的鼻翼出卖了他。

大家都饿了。

皆是十几二十年岁的年轻郎君和小娘子,长身子骨的时候,大半晌没热乎的吃食进过肚子,靠着早间那几口草草吃下的干饼,囫囵饮的两口水。

能撑到这会儿,已是不错了。

金福暖忽然弯起个笑,看看自己阿兄,又看看孔家阿兄。

“不若,我们先去吃一碗羊汤馎饦,给……呃,给阿耶阿娘,还有几位叔婶们拿拿味儿?”

“福暖,我觉得你说得极是!”金满盆咧着嘴,“若味道不好,我们再去别家买!”

“对,那个……我们尝尝?”孔镇安也点头赞同。

“那还愣着干嘛?走着!”

金福暖一挥手,走在最前:“走咯,吃馎饦去!”

“莫店家,我来一碗羊汤馎饦,添羊脯的,二十文的那种!”

三人才走到摊子前,就看见一身穿素色圆领袍衫的男子急冲冲地嚷着:“莫店家,快些,我吃过了还得去忙公差!”

“来咯来咯!馎饦一烫就好,邹郎君莫要急!”

应声儿的正是这羊食摊的店家莫阿多,年岁瞧着有四十,高鼻梁眼窝深,肚腹鼓鼓囊囊,笑起来颤巍巍。

他说话时,手掌习惯地拍一拍自己的大肚子,而后利索地将手边的面团拿起。

莫阿多一手按住面团,另一只手揪下一块,在掌心里反复挼搓两三下,捋成大拇指般粗细的面棍,随手二寸长短便掐断,一段段丢进盛着清水的陶盆里浸泡片刻。

灶上大锅沸水滚滚,白汽腾腾往上翻涌。

他捞起一段浸过水的面段,手腕微微用力,大拇指贴着陶盆的盆沿,把面段反复向外挼压推抹。

原本粗实的面段,一点点被抻碾成薄透半透光的面片。

手一扬,薄软的面片便脱手,簌簌落入滚沸的汤锅之中。

锅中“咕嘟咕嘟”滚得作响,不过十几息,用笊篱将灰白色的面片儿捞起。

浇一勺熬得浓郁的羊汤,又用弯刀切了那羊脯,不多不少,正好十片,铺在汤面上。

见是熟客,莫阿多咬咬牙,又给下了一小撮胡荽,自顾嘟囔一句:“胡荽忒贵!”

“羊汤羊脯馎饦来咯!”

“邹郎君您慢吃。”

给那圆领袍衫的男子上了馎饦,莫阿多眼角余光瞟见金福暖他们三人,脚步一顿,觉得面生。

却也没改面上的笑,他问道:“三位郎君娘子,可要吃馎饦?来来来,这处有位置,且坐且坐。”

招呼着来人落座,莫阿多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金福暖、金满盆和孔镇安的衣着,心里头已开始掂量眼前人的家底儿了。

“那个……莫店家?你家羊食店,只卖羊食与馎饦?多少钱一份呐?”

金福暖也学着旁人喊他“莫店家”,边问,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心道,你可别看我们眼生,准备宰客。

莫阿多指了指还在咕嘟的大釜和大锅,介绍道:“素博托六文,一大碗。羊骨熬出来的浓汤,可鲜,汤管添,面片不续。”

“添一碟羊下水,加十文,再给你们送两瓣儿浑提葱,又甜又辛,解腻。”

“添一碟羊脯,加二十文,不光送浑提葱,还能撒点胡荽,够香!”

金福暖才刚一路走来,可是有特别留意周遭食店和小摊的,眼前这位莫店家笑容圆滑,嘴上说得也热闹,却也没有漫天抬价。

她看看金满盆又看看孔镇安,提议道:“那要三碗素馎饦,再单要一份羊下水,我们分着吃?”

家中虽不至于捉襟见肘,可一路打点到西州,花了不少银钱,金福暖觉得,生计还未定下,花钱得谨慎些。

“店家,再添一份羊脯吧。”孔镇安看向莫阿多,“跟羊下水一起上。”

等莫阿多转身,孔镇安才补充一句:“一份羊脯我请客,我一人吃不完,等会儿你们也尝尝。”

金福暖和金满盆一愣,搓搓手:“这怎么好意思?”

孔镇安摆摆手:“不说客套话,我早把二位当友人了。”

“做我这行当的……从未有过朋友。”说着,孔镇安还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那个,茶水,这羊食摊也不给我们上一盏茶水。”金满盆嘀咕着,刚想说两句煽情话,诸如以茶代酒之类的,竟没茶水。

金满盆朝自己阿妹使了个眼色,求助:“那个……”

“馎饦来咯!”

恰好这时,莫阿多左手一只碗,右手一只碗,双臂收拢着,手腕处还托着一只碗。

他搁下碗,笑眯眯地说:“羊下水和羊脯马上就来!”

“让我们以汤代酒,碰一个!”金福暖和自家阿兄对视一眼,齐齐出声。

“今日那守城卒说得没错,我们三家人都是使刀的,在路上相聚,眼下更成了邻舍,是天大的缘分。”

“我们三人年岁相仿,日后便像友人般相互帮衬着,来碰一个!”

三人端起烫手的海碗,碰了一下,仰头喝汤。

咸!

又烫嘴又咸乎!

羊汤一进嘴,金福暖就皱起眉头来。

金福暖夹起一箸馎饦,嚼着,不是纯白面,纯白面价贵,除非是豪商大酒楼,寻常的食肆摊子,怎么能用纯白面?

“下水和羊脯来了!三位郎君娘子且尝尝,我家的羊下水和羊脯肉,都是用红柳枝熏的,可香。”

莫阿多哐当两声,将两只粗陶碟搁下,说了两句,又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金福暖扫了两眼两碟荤肉,默数了数,羊脯十片,不多不少。

羊杂嘛……

心、肝儿、肺,各四块,不多不少,十二块。

注:

馎饦:类似于今天面片汤

胡荽:香菜

浑提葱:洋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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