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尝?”孔镇安推了推那盛羊脯的粗陶碟,示意金满盆和金福暖兄妹动筷。
兄妹两人下筷,先向那碟羊下水。
那羊肝儿、羊肺、羊心,当是腌制后熏得半干,外层略干,裹着一层薄薄得油脂,里头却不干。
金福暖先尝的羊肝儿,嚼了嚼,低声说道:“羊肝儿本身的腥膻被烟熏压下去大半,粉糯绵软,有脂香,可味道……还是咸,还带着微微苦。”
接着是羊肺。
熏半干后收缩成一团,内里满是细密的气孔,嚼起来韧劲十足,不像羊肝儿那样粉,那样软,又不会像寻常肉干那样柴。
“单独吃味道平平,炖煮或是拌酱汁应该更好吃。”金福暖说着。
羊心口感紧实,有嚼劲,膻味没有肝和肺那么重,味道嘛……还是一样,咸。
那碟羊脯看起来比羊下水好不少,果真,吃起来亦然。
羊脯肥瘦相间,还是咸味打底,几乎没有香料味,熏制过,羊肉本味浓郁极了,膻味比鲜羊肉收敛许多。
“这一小碟,难怪要卖二十文。”金福暖边嚼边点头,“熏香浓郁却不会抢了羊鲜,瘦肉越嚼越出肉鲜,带薄脂的,一嚼油脂在口中化开,不腻,脂香正好。”
金满盆和孔镇安可吃不出那么多门道,只埋头苦吃。
不到半刻钟,一海碗的羊汤馎饦见底,连汤都不剩。
金满盆打了个饱嗝,揉揉肚子,一脸懊悔都模样:“才刚饿了吃太快,应该再买个素胡饼,蘸着羊汤吃的。”
“来的路上,街口有一家卖胡饼的,走的时候,可以去买上一些。”孔镇安对着金满盆刚说完,又听见金福暖在嘀咕。
说什么“羊汤的豉酱味儿浓,吃不出西域香辛气”,又说“这莫店家是焉耆迁居过来的,在西州做营生,做的羊汤却更偏向中原人的口味。”
“浑提葱切大块丢下锅,倒是能提鲜味。”
“果然是河西羊最佳呀,寻常一碗馎饦,只凭盐与豆酱,便能吊出羊肉的鲜气。”
“若是有安息来的茴香,碾碎了撒一小撮进去,不晓得有多美。”
……
金福暖嘀嘀咕咕,说了好几句。
孔镇安才刚就有些狐疑了,这位金家的福暖阿妹,舌头似乎特别灵?
他这般想着,还真问了出来。
“福暖阿妹,你似乎颇有庖厨上的天赋?竟能吃出羊汤里的料头来?还能知晓……安息国的茴香?”
闻言,金家兄妹皆一顿,而后金福暖笑着扯开话茬:“孔家阿兄,你与我阿兄约莫是肚子太饿了,只囫囵吃了个大概的滋味,若放在平日里,也能吃出汤里头的豉酱味。”
“你说是不是啊?阿兄?”
金福暖笑着,看向金满盆,还微不可见地瞪了瞪眼,阿兄,你还不赶紧帮忙岔开话题!
没错,金家兄妹有秘密,应是说,金家四口人有秘密。
金满盆气力大,从前在村子里,邻舍们都说他是大力神托身。
别看他个头瞧着不如金大勇壮实,可他那把子能徒手劈木头,生劈野猪的气力,连金大勇都自愧不如。
金福暖呢?
福暖的小秘密只有自家阿耶阿娘和阿兄,还有过世的阿翁阿婆晓得。
据秦五娘说,福暖生下来就机灵,约莫几个月的时候,似乎就能听懂大人说话,到了一岁牙牙学语那会儿,还不时蹦出些家人听都没听过的话。
什么想吃……卖了鸡,憨包子,还有可乐?奶茶?
再大些,村里路过一自诩仙家托身的“黄大仙”,一见福暖差点儿就跪下,说啊:
“这小娘子天生带福。”
“你们寻常人瞧不见,我可是瞧见了,小娘子身后,一片金光啊!”
“小娘子还未取名吧?你们赶紧的,给她取个正名,才能把这福气留下。”
那黄大仙在金家吃了碗茶,摇头晃脑地走了。
边走还边说:“得赶紧回师门,给师兄弟炫耀去,我可是见着真的福运降临了!”
黄大仙这一桩插曲,闹得金家人两夜没睡好,最后还是当时还在世的,福暖的阿翁拍板,给福暖取的名儿。
他老人家说:“仙家说她有福,又是生在冬去春来这温暖的时节,不若就唤做‘福暖’了?”
金家人听了都说好。
这不,福暖的名儿就是这么来的。
等福暖再大些,一会儿说家里头那榻,那杌子,那桌椅板凳,那板车,能改改。
加手把加靠背加围栏,嘿!真别说,比先前的更好用了,就连隔壁村的木匠都来金家偷师。
甭管是金家人还是村里人,开始习惯福暖前日用那荷叶和泥巴裹鸡来烤,昨日又指挥着金满盆用草木灰水洗猪大肠。
今日呢,不捣鼓吃的了,跑去村里绣娘家中,随手画了两个花样子。
那模样外头不曾见过,还俊得很,给绣娘乐得,到鸡窝里捡了三五个鸡卵,追着福暖送到金家去。
日子久了,村里人都说,小福暖是被仙人点化过的,问是哪路神仙呐,却都说不清楚。
最后还是福暖自己笑眯眯地嚷着:“哪路神仙?是野路子神仙,嘿嘿!”
……
“呀,你们快看那边,那几个食客似乎同莫店家吵了起来?”
金满盆往隔了两桌的食案那处一指,将孔镇安的注意力转移过去,也拉回来金福暖飘远的思绪。
三人齐齐望过去,只见那桌食客打趣着莫阿多。
“莫店家,今日这羊肉怎地看着薄了些?莫不是克扣我们的。”
莫阿多闻言也不恼,摸着圆肚子哈哈大笑。
摊开沾油的双掌,一脸无奈:
“郎君明鉴!近日羊价腾贵!”
“肉还是好肉,一丝坏的都不敢入锅!面片给你多加,汤管够喝!”
“我莫家店,从不拿臭肉害人,只求薄利度日,养家糊口,好生过日子哩!”
“哈哈哈!”
那桌食客笑起,不再说什么,埋头继续吃馎饦。
……
三人在南市又转了一小圈,买好了胡饼、羊汤和馎饦这些归家能现吃的。
又称了些粟米、青麦和乌豆,最后还购置了一些日常用的物什,将张傀那板车几乎都堆满了,才往安乐坊回。
总算是结束了连日来的奔波,挨夜时分,三家人关上门,吃过了晡食,洗漱收拾,再闲话几句,就打算歇下了。
毕竟明日各有各的活计要忙,讨生活的,闲不得一刻。
张傀屋里。
喜儿早熟睡了,张傀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抱进靠墙的位置,将自己收拾干净,才坐上了炕。
蕊娘半歪着脑袋,半睡半醒的,听见响动,睁开眼,赶忙往里头挪,给张傀腾位置。
张傀揽着自家婆娘,絮絮地说了起来。
“你啊,到了西州,这头巾就莫要裹着了吧?”张傀那粗黑的糙手,拨了拨蕊娘鬓角的碎发,满脸是心疼的神色。
“西州这处民风开化,你瞧那疏勒人‘文身碧瞳’,听闻在西南,还有越人在脸上画图腾的。”
“到了西州,再不会有人对你和喜儿指指点点了。”
“得了闲,你就出门,到金家串门儿,到孔家走走,这一路相处下来,两位嫂嫂都是热心肠的。”
“先前金家嫂嫂也说了,你怀着肚子,得多走动走动,对身子骨好。”
说着,张傀又叹一句:“哎,蕊娘,跟着我委屈你了。”
蕊娘笑着连连摇头,用嘴形说着:“不怪,能遇见夫郎,是我与喜儿之幸。”
她原是江南官家庶出的小娘子,家道中落成了罪眷,家中亲眷死的死,卖的卖。
而她,被黥面后,又被卖到了河东。
在富贵人家当粗使婢。
若说身子上受的那些凌辱,生生折断了她的脊骨,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生下喜儿,则是给了她决心活下去的希冀。
好景不长,在喜儿一岁的时候,河东那富贵人家犯了事,她被灌了哑药,再次发卖。
这回,天菩萨似乎看见了她的苦,听见了她的祈求,让她遇见了张傀。
那莽汉说早已心悦自己,若不嫌弃他是刽子手的身份,便带她们母女二人归家。
蕊娘应承了。
到了张傀家中,他并未强迫于她,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对她们母女二人好。
谁能想到,那瞧着凶恶的莽汉,私下里脾性竟那般软和,能捂热人的心。
终于,在喜儿三岁那年,蕊娘成了张傀的新妇,张傀花了好些银钱,给她和喜儿脱了奴籍。
刽子手虽是贱籍,却也是良民啊。
真好,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同一时间,孔家。
孔镇安将小半盆干净水端给自己阿娘,小木盆才搁下,就听见康缇说话的声音。
“镇安,既来了西州城,旁人异样的目光少了,也不会总拿‘贱役’这身份说事,你可要考虑……娶妇之事?”
康缇问得小心翼翼的。
“阿娘,我们不是早说过此事了?”
“我不娶妇,这辈子也不会娶,仵作所出孩子,不能读书走仕途,也不好做别的营生,大多只能继续当仵作。”
“我不想我身上这贱籍继续传下去。”
“您与阿耶不是说过,若不是当年怀上了我,你们断不可能要孩子的?”
孔镇安一口气说完,转身出了屋子。
康缇叹了一口气,默默想着,不提了,日后……此事再不提了。
她哪会不知晓自家那过世的夫郎,还有自己亲生的儿郎,从前过的是甚日子?
夫郎是孤儿,被老仵作捡了归家,稀里糊涂地,当上了仵作。
她原是个舞姬,从乐坊里脱了身,嫁了她那仵作夫郎。
在中原,仵作,世人避之不及,还说他们常年与尸首打交道,身上沾染着怪味儿。
她是胡人,不忌讳这些。
再后来,意外怀上了镇安,她才晓得,原来不是她不忌讳,那些个条框和不公就不存在的。
被划为“贱役”的仵作行当,太难了。
罢了罢了,只要镇安活得平安无虞,这辈子过得开怀,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