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个好觉,一夜无梦。
翌日天不亮,整个安乐坊,不管东曲、西曲、北曲还是南曲,一家接着一家传出动静,西州城一日伊始,开启了。
不知是哪家的妇人先嚎了一嗓子:“又去吃酒,白日里吃,夜里头也吃,你怎么不在外头醉死算了?”
“这屋子里都被你的酒气熏得臭烘烘的!”
“嗷!莫要打,莫要揪耳朵!疼疼疼……”
紧接着,是汉子杀羊般的嚎叫。
而后,东曲家家户户动了起来,有人朝着院外,向最前头那户人家吼:“一大早的!胡赖子是吃醉了才回?”
不等胡赖子的婆娘应声儿,对门的婆子叉着腰走出外院,发髻都还未绾好,也向着那头喊话。
“胡赖子家的,管好你家那醉鬼夫郎喂!”
“那秽物别往水渠里吐,我们都要用渠里的水呢!”
“知晓了知晓了。”胡赖子的婆娘将那秃毛扫帚一扔,忙陪着笑应道,“花婶子,还有各位邻舍们放心,这回断不会让他吐水渠里头的!”
“都……嗯,都吐在自家墙角,吐完了,铲一铲子沙埋咯,不会污了各位邻舍的眼!”
“哼!这还差不多。”日头还没出来,周遭灰蒙蒙的,花婶子看不清前头的境况,也不晓得那胡赖子吐没吐,不过有他婆娘保证的答话,也就安心了。
胡赖子不着调,可他那婆娘不错,跟周遭邻舍们相与得挺好的。
这会儿东曲坊墙下,挨着水渠的金、孔、张三家也有了动静。
金满盆搁前院,一个人哼哧哼哧地推着小石磨呢。
“满盆兄早间好,你这是在磨大麦?”金家边上,孔镇安也推开门,提着个木桶,瞧他的架势,是要出门到水渠那打水。
“早间好,镇安兄弟,我在磨乌豆呢!”金满盆应着声,手上动作不停,挥着手臂一圈圈地捯。
随着那“咣咣”的响声,那灰白色的豆糊糊,便从石磨槽里淌出来,落到下边的木盆里。
“磨乌豆?”孔镇安抻头看了两眼,狐疑道,“寻常乌豆用来做豉酱蒸豆饭,少用磨浆的。”
“是福暖的主意,从前在中原,我们家就常常磨大豆浆,吃了对身子好。”
“西州盛产乌豆,价钱比大豆实惠,也能磨浆吃。”
“我阿娘说了,等会这乌豆浆煮好,给你们家和张叔他们家也端一碗。”
金满盆说着,舀一勺渠水浇入石磨的孔洞里,继续磨。
乌豆浸一整夜,泡到豆子鼓胀,手掐可以捏破外皮,就能去磨。
市井人家的小石磨不大,只靠人手推磨,好在金家有个气力大的金满盆,磨豆子磨麦子,于他而言像打喷嚏那般轻松。
头一道磨出来的豆浆,是含豆渣的粗豆糊,就这么煮了吃,划拉嗓子眼。
“阿娘,福暖,乌豆浆磨好了!”
金满盆浇下最后小半勺水,朝着灶房喊。
只见金大勇扛出来一口小陶瓮,秦五娘和金福暖一人拿着麻布,一人拿着木铲子,全都聚在小院里。
那块厚实葛麻布,被秦五娘绷在陶瓮口,金大勇把磨好的乌豆糊缓缓倒上去。
金福暖则配合着,用木勺挤压麻布,滤出灰白色的豆浆流进瓮里,而那些粗乌豆渣,则留在麻布里。
张傀和蕊娘也听见了金家那头传来的响动,蕊娘好奇地张望两眼,便进了自家灶房,准备生火煮点热水。
待会儿配着昨日买的胡饼吃,就当是朝食了。
“走,阿耶带喜儿瞧瞧去,看你满盆阿兄在捣鼓什么!”张傀一把抱起四岁的喜儿,大步出了院门。
走进金家那小院儿,见一家子都在忙活着隔豆渣子,张傀哪里见过这般情形,大剌剌地问道:“咦?大勇兄,秦嫂嫂,你们这是在弄什么?”
“乌豆的渣子?当猪食啊?还是喂羊?”
“不对,你们这会儿也没添置牲口呀。”
张傀问着,还掂了掂怀里的喜儿,父女二人皆是满脸好奇。
“张叔,喜儿阿妹,早间好!”金满盆抬头,笑眯眯地打招呼,“我们做乌豆浆呢,这豆渣可是好吃食,不给牲口吃,我们人吃!”
张傀一听,忙拍了拍自己嘴巴:“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我是个粗莽,不会说话,豆渣子粗砺,你们还吃那个呀?”
金福暖接着自家阿兄的话又多说了两句:
“那是!混些野菜荤油团成豆渣菜团子,能蒸着吃。”
“压成薄饼,在鏊子上刷一层薄油,烤香了,别提多美味了!”
听金福暖说完,张傀啧啧称奇:“了不得了不得,乌豆还能有这么多花样的吃法呀,是我孤陋寡闻了……”
听着自己阿耶这般说,双喜伸出一双小手环着张傀的脖颈:“阿耶才不是呢。”
说着,脑袋瓜在阿耶的髯须上蹭了蹭。
金福暖存心想逗喜儿,扬着声:“喜儿小小的年岁就晓得护着你阿耶了?”
“真乖真聪慧,等会儿阿姊给你盛一碗满满的乌豆浆哈,喝了之后,你就更聪慧机灵了!”
喜儿一听,稍稍抬起头,看向福暖阿姊:“那我日后能像阿姊一样聪慧么?也跟阿姊一样长得好看?”
“哈哈哈!你这小娘子,嘴巴怪会哄人的,树上的小野雀也能给你哄下来。”
闻言,金家人都笑了起来,张傀也跟着大笑。
腼腆的喜儿被逗得小脸红扑扑的,忙将脑袋埋在阿耶肩头上,捂着脸不肯回话了。
“哈哈哈哈!”
笑声蔓延开来,顺着水渠往外淌,家家户户有炊烟升起,天边又亮了些,日头快要露脸咯。
乌豆煮的浆得彻底滚沸,不然吃了会腹胀闹肚子。
煮好都乌豆浆趁着热,撒一小撮盐,搅匀了喝,豆腥气不算重,豆香却浓,金家煮乌豆浆的香气无孔不入,在安乐坊东曲散开。
不少人闻到香味,抻头往金家的方向看,嘀咕着:“这新搬来的三家人,是干庖厨营生的?这是在蒸豆饭呢?”
胡饼蘸着热腾腾的乌豆浆吃,或是像喜儿那样,将胡饼掰碎了泡进热豆浆里吃也成。
早间吃一碗又香又浓的豆浆配胡饼,浑身舒坦,霎时间来了精神头。
这不,吃过了朝食的金大勇、金满盆、孔镇安和张傀,结伴出了门。
金家父子往西市去,打听打听肉铺行当的事宜,孔镇安和张傀,则是到州衙报到去了。
秦五娘和金福暖,还有孔家的康缇婶婶,张家的蕊娘婶婶和喜儿,都没出门,在家中等陈坊正。
昨儿李麻子提醒过,陈坊正约莫辰时能来,家中最好留人。
这户籍的事宜办妥了,他们三家才算是真正落脚在西州城,才算是正儿八经的西州人。
“秦嫂嫂,福暖?”
康缇和蕊娘在家中略收拾,都出了门,往隔壁金家走,手里都拎着物什。
“哎!康缇婶婶!”
“还有蕊娘婶婶,喜儿,我们在灶房里烙乌豆渣饼呢,快进来快进来。”
金福暖听见外头的声响,从灶房探出个脑袋,忙招呼着,手里还握着一团灰白色的豆渣子。
滋滋,滋滋。
金家的灶台烧着小火,那铁鏊子架在上头,秦五娘用竹夹子,夹了一小块方寸大的羊肥油,在鏊子面上不断地涂抹着。
得养一养这好久没用的铁鏊子,待会儿烙豆渣饼的时候,才不会粘。
羊脂腴淡淡的膻味腾起,还有些微的奶香。
金福暖翕动着鼻子,心道:“果真是河西羊最好,河东羊也不差,一小块羊肥油就能烫出这么浓郁的香气。”
“秦嫂嫂,这是在烤肉?”康缇和牵着喜儿的蕊娘都跨进灶房来,那不算大的灶房,顿时挤得满当,热闹极了。
“不烤肉,准备烙豆渣饼呢,你们坐会儿,烙好了吃新鲜热乎的。”秦五娘转头,笑吟吟地说着。
金福暖将角落的两张杌子搬过来:“婶婶们坐。”
“早间就吃了你们一大碗乌豆浆了,那滋味可好,你们又不收银钱,怎么好又吃你们家的饼子?”
康缇说着,将手里那小袋粗盐塞到金福暖手里:“拿着,我们可不能白吃了,你们若不收下,日后我们可不敢到你们这处串门了。”
蕊娘则轻轻推了推偎在身侧的喜儿。
喜儿会意,提着那小篮子走到金福暖跟前,羞怯地说着:“福暖阿姊,我阿耶阿娘让我给你们送些熏鱼干,多谢你们的乌豆浆。”
金福暖看着小篮子里头,那熏得琥珀色油亮的小鱼干,看向蕊娘:“蕊娘婶婶,这般好吃食,我们怎好拿?”
“喜儿,你赶紧收起来。”
蕊娘有些着急,“啊啊”两声,指了指灶上已开始滋滋作响的烙豆渣饼,比了比大拇指,又指了指嘴巴和双喜手里的篮子。
大抵是用小鱼干换豆渣饼的意思,还夸秦五娘和金福暖母女二人手艺好。
金福暖看一眼着急的蕊娘婶婶,又看一眼急得小脸开始泛红的喜儿,不客套了。
“那成!我代我阿耶阿娘阿兄谢谢两位婶婶,也谢谢喜儿。”
“等会婶婶们可得多拿几个豆渣饼回去,对了,还有添了荤油、羊油渣和马齿菜的豆渣团儿。”
“我阿娘做的味道可好了,蒸好了放凉,能搁两日呢。”
“婶婶们多带些归家,给我张叔和镇安兄也尝尝。”
秦五娘边忙活着,边附和自家女儿:“福暖说得对,康缇阿妹,蕊娘阿妹,你们可得好好尝尝我的手艺,不孬!”
“这还差不多,你们收下吃食,我们也心安理得吃你们家的乌豆渣饼和团子。”康缇爽朗地说着,看向蕊娘,“你说对吧,蕊娘阿妹?”
蕊娘笑着点点头。
喜儿忙补了一嗓子:“对对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