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过后,秦越的日子没轻松多少。
府试在四月,中间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来月,陈先生把功课排得密不透风,秦越每天睁开眼就是《四书》,闭上眼还是《四书》,连逗猫的工夫都没了。
不过再怎么忙,府里的事他还是留着一只耳朵听着。
贾琏要走的风声,是三月中旬传出来的。
秦越起初没当回事。
贾琏在扬州耗了快一年,走是迟早的事。林如海活着,林黛玉不走,他赖在这里除了喝花酒就是看人脸色,换谁都撑不住。
毕竟他兜里的银子也快要见底了,扬州瘦马这温柔乡,没了银子谁还拿他当爷供着。
可没过两天,秦越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天他去给林如海请安,路过花园的时候听见假山后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可他耳朵尖,一下就听出是贾琏和林黛玉。
“林妹妹,你听我说,老太太是真心疼你。你一个人在扬州,姑父身子又不好,身边没个长辈照应,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贾琏语气恳切,“跟我一起回京城去,府里的姐妹们一处住着,读书做针线都有伴,比这里热闹多了。”
秦越脚步一顿,没继续往前走了。
假山那头的黛玉沉默了好一会儿。
“琏二哥哥的好意,黛玉心领了。只是爹爹身子刚好些,我若走了,他身边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等爹爹大好了,再说吧。”
“可你爹这身子……”贾琏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大夫也说了,得慢慢将养,一年两年都是有的。你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黛玉没接话。
秦越站在月洞门边,从假山的缝隙里瞥见黛玉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阳光落在她侧脸上,能看见她嘴唇抿了抿,像是在犹豫什么。
说实话,秦越要是黛玉,犹豫是对的。
扬州虽然是自己家,可到底是孤零零的。林如海身子不好,万一哪天真又倒了,她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儿,守着偌大的家业,能靠谁?靠秦越?一个半路冒出来的远房侄儿,能靠得住吗?
贾府再怎么说也是外祖母家,有贾母疼着,有迎春探春惜春做伴,吃穿用度不愁,比守在扬州强。
但黛玉最终还是摇了头。
“琏二哥哥先回吧。我留下来陪爹爹。”
贾琏又劝了几句,林黛玉只是不松口。
最后贾琏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那好吧,我回去跟老太太说,就说林妹妹孝顺,舍不得姑父。老太太疼你,想来也不会怪罪。”
秦越悄没声地退走了。
之后几天,他偶尔在院子里碰见林黛玉,能看出她情绪不太高。
有一回他背书背到一半,抬头看见林黛玉坐在廊下绣花,针半天没扎下去,人怔怔地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出神。
秦越没过去打扰。
后来他跟林如海提起这事,林如海听完,端着茶盏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看?”林如海问。
秦越想了想:“黛玉妹妹想京城里的玩伴也是人之常情。一个孩子,守着个病爹,搁谁都想找个依靠。但她没走,说明她心里还是把您放第一位。”
林如海放下茶盏,看着窗外,半晌才说:“贾琏这回走,回去不好交差。”
“那肯定的。贾府老太太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多少也会盼着黛玉妹妹回京城,现在黛玉妹妹不跟着回去。等贾琏回到贾府,嘴上说得再好听,老太太心里也会不痛快。”
林如海没再说什么,只是那天晚上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又过了几日,秦越早起背书,听见前头有动静,探头一看,贾琏正指挥着小厮们搬行李往马车上装。
秦越走过去,拱了拱手:“琏二爷,这就走了?”
贾琏回头,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笑,可眉眼间到底有几分讪讪的:“是啊,叨扰了快一年多,该回去了。姑父那边,劳烦秦兄弟多照应。”
“应该的。”
贾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秦兄弟,林妹妹那边……我提了几回,她不肯跟我回京城,劳烦你多劝劝。老太太是真惦记她,还有府上的姐妹们。”
秦越笑了笑,没接这茬,只拱手道:“琏二爷一路顺风。”
贾琏也识趣地没再多说,上了马车,帘子一撂,车轮辘辘地驶出了林府大门。
秦越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忽然觉得扬州城这一年来,好像一下子清净了许多。
贾琏走后那几天,林黛玉果然不大对劲。
秦越每日去书房学习,偶尔路过黛玉住的院子,总见她屋里的窗子半掩着,人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针线,半天不动一下。
有时候是捧着一卷书,页脚半天不翻。
饭量也小了,厨房送去的饭菜,端出来时常常只动了几筷子。
丫鬟紫鹃急得团团转,偷偷跟秦越打听:“秦公子,姑娘这是怎么了?问她又不说,只说没胃口。”
秦越心说这还用问,多半是想贾宝玉了。
在扬州待了快一年,贾府那边的消息也不是完全断了。
林黛玉偶尔能收到京城的信,贾母隔三差五打发人送东西来,顺带捎几句家常。
信里头免不了提到贾宝玉…
姑娘家家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想?
更何况贾琏这趟走,等于把回贾府的那条路给暂时堵上了。
林黛玉选择留下,可留下的代价,她心里门清。往后跟宝玉见面的机会,怕是越来越少了。
秦越有心劝两句,可这种事没法劝。再说了,他自己也顾不过来。
府试的日子一天天逼近,陈先生像疯了似的给他加码。
每天天不亮就把他从被窝里薅起来背书,一直背到掌灯。
八股文一天写三篇,写完了陈先生逐字逐句批,批完了改,改完了重写。
秦越觉得自己就是个面团,被陈先生和林如海两头揉来揉去,揉得骨头都快散了。
有一回他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打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高考考场,铃声响了卷子还没做完,急得满头大汗。
醒来一看,面前摊着的是《孟子》,口水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那页洇湿了一角。
秦越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说老天爷,你降什么大任不好,非让我一个现代人来考八股。
可抱怨归抱怨,书还得接着背。
府试前一天,秦越照例收拾考篮。这次没等人送东西来,他自己去了黛玉的院子。
黛玉坐在廊下,见他来了,抬起头,眼睛底下有明显的青痕。
“黛玉妹妹。”秦越在台阶上坐下,也不拐弯抹角,“我明儿府试,考完了请你吃扬州城最好的点心。你帮我盯着点叔父,别让他趁我不在熬夜批公文。”
黛玉看了他一眼,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秦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又补了一句:“还有,京城那边的事,你别多想。贾府再好,到底姓贾。你姓林,这里是你的家。你家这份家业,我若真接了手,也断不会让你吃亏,往后你的嫁妆、你的体面、你在这府里该有的一切,只会比现在多,不会比现在少。”
黛玉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秦越也没指望她回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天进考场,流程跟县试差不多,只是人更多了,题目也更难。
第一场四书文,题目是《克己复礼为仁》,秦越提笔的时候,忽然想起陈先生前些天让他背的一篇时文,正巧对得上。
有点意思啊。
他稳了稳神,按着林如海批注里教的路子,起承转合一层层铺下去,写完通读一遍,自己觉得还算过得去。
第二场试帖诗,题韵都没出幺蛾子,秦越硬着头皮凑了八句,平仄对仗勉强像样。
第三场经论,第四场策问,一场接一场,五天下来,秦越走出考场的时候两条腿又是软的。
这回林如海没来送考。
秦越回家一问,才知道林如海前两日又犯了咳嗽,虽不严重,可大夫嘱咐静养。
林黛玉守在床前伺候汤药,两天没怎么合眼。
秦越去看他的时候,林如海半靠在床上,脸色比考前白了几分,见他进来,第一句话是:“考完了?”
“考完了。”
“题目难不难?”
“还行。”
林如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合上眼歇了。
秦越站在床前,看着林如海瘦削的脸庞和鬓边新添的白发,忽然觉得这个便宜叔叔这一年来,为了撑住林家的门楣、护住黛玉的将来,耗在这病体上的心血,远比旁人看到的要多得多。
林如海活着,这家业才姓林。林如海一倒,什么都白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