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秦越的功课渐入正轨,贾琏的日子却越来越难过。
他这趟来扬州,原本是奉了贾母的命,打着“照看姑父病情”的旗号,实则是等着给林如海送终。
老太太在荣国府那头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林姑父一旦不好,黛玉就接回来养,林家的家业自然由贾府代为照管。
贾琏盘算得也美,差事办得漂亮,回去老太太面前有脸,贾赦那边也能捞点好处。
可林如海偏偏不死。
非但没死,气色还一天比一天好。贾琏硬着头皮在林府住了下来,总不能这边人刚醒他就打道回府,那也太难看了。可住着住着,他心里那股子焦躁就压不住了。
起初是每天去林如海屋里请个安,说几句场面话。后来改成隔天去一趟。再后来,连请安都免了,只打发小厮过去问一声“姑父今日可好”。
他自己呢?
扬州城的酒肆花楼,倒是一家一家地逛了过去。
秦越隔三差五就能听见下人们嚼舌头:琏二爷昨晚又醉在某某楼了,琏二爷今儿叫了某某姑娘弹曲儿,琏二爷出手阔绰,一掷千金。
秦越一边背《孟子》,一边听这些闲话,心里直乐。
贾琏这哪是来照看病人的?分明是心里没着没落,拿酒色来堵窟窿。
这天他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背《滕文公》,背着背着听见前头有动静。
探头一看,贾琏正从外面回来,衣裳皱巴巴的,眼圈发青,身上一股脂粉气,跟迎面走来的林黛玉撞了个正着。
林黛玉站定了,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声音轻轻的:“琏二哥哥。”
贾琏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尴尬,随即堆起笑来:“哎呀,林妹妹起得早。这是……去给姑父请安?”
“嗯。”黛玉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淡淡扫了一圈,没再多说,侧身走了。
那一眼,不冷不热,平平淡淡的。
贾琏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了好一会儿。
秦越在廊下看得分明,心里咂摸出点味道来。林黛玉这小丫头,别看年纪小,心里跟明镜似的。
贾琏这趟来干什么,她未必全懂,但贾琏天天往外头跑、夜不归宿,她一定看在眼里。
她什么都没说,可那一眼就够了。
贾琏回过神,也看见了廊下的秦越,勉强点了点头,匆匆走了。
秦越合上书,摸了摸下巴。
贾琏如今是进退两难:林如海不死,他没法回去交差,总不能跟老太太说“姑父好了,所以我回来了”。可继续留在扬州,天天这么耗着,吃闲饭不说,还得看林家人的脸色。
更难受的是,林黛玉那边根本不想走。
秦越其实早就看出来了,林黛玉不想回贾府。
她在这府里住着,虽然只剩爹爹一个亲人,可到底是自己家,一草一木都是熟悉的,下人们也恭敬。
去了贾府呢?寄人篱下,处处看人眼色,连吃个药都要被人数落。
林如海活着,她就有家,就能留下。
贾琏盼着林如海死,林黛玉盼着林如海活,这两头的心思,根本拧着来。
可贾琏偏偏走不得。
老太太那边还等着信呢,他要是空手回去,说林姑父好了、黛玉不回京城了,老太太能不恼?贾赦能不骂他办事不力?所以他只能耗着,一边喝酒一边等,等一个能回去交差的说法。
秦越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越想越好笑。
贾琏这趟差事办得,跟蹲大牢似的。
他到底乐得看热闹。
秦越每日照例去给林如海请安。
屋里烧着银霜炭,暖烘烘的。
林如海裹了件半旧的玄色直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可秦越进来的时候,他分明看见那书页半天没翻动。
“坐。”
秦越依言坐下。
这半年多来,他在林如海面前已经不像最初那般没正形了,可骨子里那股混不吝的劲儿还在,只是收着。
林如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贾琏在扬州待了快半年了。”
“嗯。”
“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秦越心说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嘴上却老老实实道:“挺好的,外表看着一副纨绔做派,偏偏不仗势欺人。”
林如海看了他一眼:“你倒看得清楚。”
“天天在府里晃悠,这点事还看不明白,那我也太蠢了。”秦越摊手。
林如海没接这话,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换了话题:“你来了也有大半年了。读书的事,陈先生说你进步很快,来年童生试有望。”
“叔您栽培得好。”
“少拍马屁。”林如海哼了一声,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我问你一句话,你照实答。”
秦越坐直了身子。
“林家的家业,你想要么?”
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得秦越差点没反应过来。他盯着林如海看了几息,林如海也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
秦越忽然笑了。
“叔,您这话问得就没意思了。我大老远跑来扬州,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家业还没交接呢’,您觉得我想要不想要?”
林如海没恼,反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
“想要,那就明说。”林如海把书搁在案上,“你既然想要,我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秦越眯了眯眼:“什么机会?”
机会是什么,林如海没明说,秦越也就没追问。
日子像扬州城的运河水,不紧不慢地淌着,一晃又是半年。
转眼入了冬,再开春,童生试的日子便近了。
县试前一晚,秦越在屋里收拾考篮,林黛玉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往桌上一搁,掀开盖子,是一碟桂花糕、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
“爹爹让我送来的。”黛玉站在桌边,声音轻轻的,“他说你明日要考试,今晚别熬太晚。”
秦越看着那碗莲子羹,忽然想起刚穿越来到这个世界。
那时候她哭得满脸是泪,如今眉眼间的惊惶早没了,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个小大人。
“黛玉妹妹,替我谢谢叔。”
黛玉没应声,低头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食盒旁边。是一支毛笔,笔杆上刻着“静心”两个字,字迹清瘦峭拔。
秦越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林如海的笔迹。
“爹爹说,你这个人毛毛躁躁的,进考场容易心浮。这支笔是他从前用过的,让你带着。”
黛玉说完,也不等秦越答话,转身就走了。
秦越捏着那支笔,在灯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别进衣袖里。
第二天天没亮,秦越就出了门。林府门口停着马车,车帘一掀,林如海居然坐在里面。
秦越吃了一惊:“叔,您怎么来了?”
林如海裹着厚氅,脸色在晨光里还是偏白,可精神头不差。他靠在车壁上,淡淡道:“送你进考场。上车。”
秦越没再多说,钻了进去。
马车辘辘地走在扬州城的青石板路上,晨雾还没散,路两旁店铺都没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刚刚支起来,热腾腾的蒸汽混在雾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烟火气。
林如海一路没怎么说话,临到考场外头,才开口:“进去别慌。题目看清了再落笔,写完了先别急着交,从头到尾过一遍。字写规矩些。”
秦越点头:“记住了。”
“还有,”林如海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考不中也别太丢人。”
秦越:“……您这话说的。”
林如海嘴角微弯,摆了摆手:“去吧。”
考场外头乌泱泱全是人,跟后世高考送考一个阵仗。
秦越跳下车,提着考篮往考场走。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林如海的马车还停在原地,车帘掀着一角,露出半张脸来。
秦越冲那边挥了挥手,大步进去了。
县试连考五天,每天一场,日出入场,日落出场。
考的什么?
四书文、试帖诗、经论、律赋、性理,一样不落。
秦越坐在号舍里,最初两场还有些手生,后来便渐渐顺了。
他到底是做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八股文这玩意儿,背了半年、写了上百篇,套路摸清了,肚子里也攒了些货,下笔不算太吃力。
第四天那场,题目是《君子喻于义》,秦越盯着卷子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林如海写在那沓范文上的批注:
【起承转合,要在实处落脚,忌空谈。】
他定了定神,提笔落墨,一气呵成。
第五天出场时,秦越腿都坐麻了,扶着墙往外挪。出了大门,一眼就看见林府的马车还在老地方等着。
车帘掀开,林如海靠在里面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
秦越钻进车里,往车壁上一瘫,长长出了一口气:“写完了。”
林如海没问考得如何,只敲了敲车壁,吩咐车夫回府。
路上秦越忍不住问:“叔,您当年考县试,紧张不?”
林如海闭着眼,半晌才回了一句:“不记得了。”
“那您记得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秦越以为他睡着了,林如海才开口,声音很轻。
“只记得,我父亲送我到考场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考完记得回来吃饭’。”
秦越偏头看林如海,他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秦越没再问,也靠回去,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单调而平稳。
半个月后,放榜了。
秦越的名字挂在榜上,名次不靠前,但也不垫底,稳稳当当过了县试。
消息传到林府那天,林如海正在书房喝茶。
秦越兴冲冲跑进去报喜,林如海听了,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还行。”
就两个字。
秦越还没来得及表功,林如海已经拿起下一卷书翻开了,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府试在四月,接着考。”
秦越:“……”
行吧,科考这条路,他算是被林如海拿鞭子赶着走定了。
而且这家产真想拿到手,怕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毕竟系统时刻在提醒他,必须保证林如海活着,每次林如海快要不行的时候,系统总会及时拿出各种神丹妙药强行续命,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一次次拽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