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手里有了银子,脚底就发痒。
在府里闷了这些天,除了逗猫就是听墙根,扬州城的繁华他还没见着半分。好歹是穿越到红楼梦的世界,不出去逛逛,岂不是白来一趟?
他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揣上银子,晃晃悠悠准备出房门。
刚迈过门槛,迎面就差点撞上个袅袅婷婷的身影来。
林黛玉。
秦越脚下一顿。
林黛玉今日穿着一身素白衣裳,头上只簪了根银簪,清瘦的脸庞上还带着几分病恹恹的倦意,可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厉害。
她见了秦越,站定身子,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秦家哥哥。”
秦越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别别别,黛玉妹妹,你叫我秦越就行,叫哥哥我浑身不自在。”
黛玉没理他这话,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双手递到他面前。
“那日多亏哥哥的药,救了我爹爹性命。黛玉无以为报,这几日赶做了个荷包,里头装了些散碎银子,权当谢礼。哥哥莫嫌寒碜。”
秦越低头一看,那荷包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他心口莫名一酸。这小丫头才多大?十来岁岁的孩子,刚经历了差点丧父的惊惶,缓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做谢礼。
红楼里的林黛玉,果然是心细如发、知恩图报的性子。
他没推辞,伸手接了过来,揣进怀里,笑道:“黛玉妹妹做的荷包,那可比金子还金贵。银子我收了,荷包我也留下了,正好改明儿出去买酒喝。”
黛玉抿了抿嘴,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低声道:“爹爹说,哥哥是自家人,让我多亲近。只是哥哥往后出门,还是少喝酒的好。”
秦越一愣:“你爹还跟你说这些?”
黛玉微微侧过头,声音更低了:“爹爹说,你这个人,本事有,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让我看着点你。”
秦越:“……”
好你个林如海,我在外头帮你挡刀挡枪,你转头就在闺女面前给我上眼药?
他还没来得及辩驳,黛玉已经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秦越又读懂了。
小姑娘眼里明明白白写着:我爹说的,准没错。
秦越站在房间门口,捏着荷包,哭笑不得。
他抬头望了望扬州城的天,晴得很。
得,花楼今儿不逛了。
不为别的,就为这荷包上的针脚。
他秦越穿越过来,头一回有人真心实意谢他。
第二天,秦越被林如海叫去了书房。
林如海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已经能下床走几步了,正靠在太师椅上翻着一卷书。见秦越进来,眼皮都没抬,劈头就是一句:“你识字么?”
秦越一愣:“认得几个。”
“几个?”
秦越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又放下了。他前世好歹念过十几年书,可穿越过来之后发现,系统给的身份是个京城破落户的儿子,从小没人管教,斗大的字识不得一箩筐。
他总不能跟林如海说自己穿越前会背《出师表》吧?
“就……能看个账本,写个名字。”
林如海终于抬起眼,看了他半晌。那眼神秦越熟,跟看府里那些不争气的下人没什么两样。
“你爹秦业,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出身,虽说后来做了营生,也不至于让儿子连书都没读几本。”林如海语气淡淡的,“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念过多少书?”
秦越心说这系统给的背景也太坑人了,嘴上却只能硬着头皮编:“小时候家里穷,请不起先生,跟着隔壁私塾偷听了几年,认了些字,后来就荒废了。”
林如海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我给你请个先生。”
秦越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请个先生,教你读书。”林如海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来年童生试,你去考。”
秦越脑子嗡的一声。
童生试?考科举?他一个穿越来的现代人,让他去考八股文?
“叔,您别开玩笑了。”秦越干笑,“我都多大了,还读什么书考什么试?再说了,我這点底子,考童生不是给您丢人现眼吗?”
林如海放下茶盏,看着他,眼神忽然沉了下来。
“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
秦越张了张嘴,闭嘴了。
“你既然顶着我林如海侄儿的名头,住在林家,就不能是个白丁。我林如海在朝为官,亲戚里头出个连童生都考不上的,你让外人怎么看?”林如海顿了顿,语气忽然缓了几分,“再说,你如今也不小了,总得有个正经营生。靠什么?靠我?我还能活几年?”
这话说得直白,秦越竟一时接不上来。
“还有,”林如海补了一句,“你当我不知道你那天想出门去哪儿?花楼那种地方,往后少去。读书正好收收你的心。”
秦越:“……”
得,连他要去花楼都知道了。这府里到底有多少林如海的耳目?
他垂头丧气地应了,心里把系统骂了八百遍。什么破任务,保林如海不死,保到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
第二天,先生就到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姓陈,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开口就是之乎者也。
秦越往书桌前一坐,陈先生摊开《四书章句》,秦越两眼一黑。
这玩意儿,比速效救心丸难咽多了。
更折磨人的是,林如海隔三差五就要来“视察”。他身子虽弱,眼睛却毒得很,翻开秦越的功课一看,哪个字写错了、哪句话断错了,一眼就挑出来。
秦越被他训得跟孙子似的,偏还不敢顶嘴。
林黛玉有时候也会过来,名义上是给爹爹送汤,实则每次都站在旁边看秦越挨训,嘴角抿着,眼睛弯弯的。
秦越总觉得她是专程来看热闹的。
就这么着,一学就是半年。
半年里,秦越从《三字经》读到《论语》,从《论语》读到《孟子》,八股文写了上百篇,被陈先生批得体无完肤了八十多篇。
可他到底是做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底子薄归薄,脑瓜子灵光,半年下来,竟也像模像样了。
陈先生有天跟林如海回话:“秦公子聪慧过人,只是从前耽误了。如今这般用功,来年童生试,中个秀才不在话下。”
林如海听完,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秦越又被叫去书房。林如海递给他一沓纸,秦越接过来一看,是几份旧年童生试的题目和范文,上面密密麻麻做了批注,全是林如海的笔迹。
秦越抬头看他。
林如海翻着书,语气平淡:“我身子不好,不能亲自教你。这些你拿去,有不懂的去问陈先生。别偷懒。”
秦越捏着那沓纸,厚厚一摞,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如海当年是探花出身,殿试第三名,学问是实打实的。这些批注,不知道花了多少精神,熬了多少夜。他这身子骨,本该好好养着。
“叔。”
林如海抬眼:“嗯?”
“您放心。”秦越把纸揣进怀里,咧嘴一笑,“来年童生试,我给您拿个案首回来。”
林如海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少说大话,滚去背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