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没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夜就传遍了扬州巡盐御史府上下。
最先坐不住的，是林如海的几个幕僚。
这些人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各有各的算盘。
老爷一倒，林黛玉年幼，族中又没什么顶事的人，这偌大的家产、盐务上的往来账目、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常例银子”，可都是能捞一笔的好机会。
有人甚至连夜写好了投靠新东家的信，就等着天亮报丧。
结果报丧没等到，等来了老爷醒了的消息。
“什么？！醒了？！”
后院偏厅里，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幕僚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比听到噩耗还难看。
“不可能！大夫都说就这一两日的事，参汤都灌不进去了，怎么还能醒？”
来报信的小厮缩着脖子：“回张先生的话，听说是京城来了个远房侄儿，给老爷吃了个什么药，人就缓过来了。这会儿林姑娘正伺候着喝粥呢。”
张先生和旁边的幕僚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闪过同一个念头…
坏菜了。
“远房侄儿？哪门子的远房侄儿？姓什么？”
“说是姓秦，叫秦越，老爷堂兄家的。”
张先生一屁股坐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
姓秦？秦业那个破落户的儿子？他记得秦业早年在京城做些小营生，穷得叮当响，什么时候冒出个这么有本事的儿子？还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能起死回生的药，从京城赶到了扬州？
“这事不对。你想想，老爷病重的消息，京城那边最多知道个大概。这秦越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老爷快咽气的前一天到，还随身带着灵丹妙药？我活了大半辈子，没听说过速效救心丸这种药。”
有人也回过味来，脸色发青：“你是说……有人指使？”
“不好说。”张先生眯起眼，“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小子来了，咱们原打算的那些事，怕是做不成了。他一个‘侄儿’杵在那儿，名正言顺，咱们这些外人，动什么手脚都得掂量掂量。”
“那怎么办？”
张先生沉默半晌，冷笑一声：“先看看。一个毛头小子，就算救了老爷一命，难道还能翻了天？老爷的身子骨摆在那儿，撑得过初一撑不过十五。咱们静观其变，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别露了马脚。”
几个幕僚点点头，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那个姓秦的，来得太巧了。
同一夜，扬州城另一处深宅大院。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刚躺下，就被心腹叫了起来，附耳说了几句。他猛地掀开被子，脸色铁青。
“没死？谁这么多事！”
“老爷，听说是个从京城来的远房侄子，给喂了什么药……”
“远房侄子？”绸衫男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林如海哪来的远房侄子？他林家几代单传，族里早就没人了！这个姓秦的，怕不是来路不明吧？”
“可林府上下都认了，林姑娘也在跟前，亲眼看着的。”
绸衫男人在屋里来回踱步，越走越急。林如海要是死了，扬州的盐务就是一块肥肉，该分的分，该吞的吞。可他要是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吊着，这肥肉就得继续挂在他林如海的钩上。
那是替当朝天子攥着天下盐税钱袋子的人。
“去，明天备一份厚礼，以探病为名，上门看看虚实。”绸衫男人吩咐道，“我倒要看看，这个秦越是什么来头。”
“是。”
心腹退下后，绸衫男人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林府的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如海啊林如海，你命还真硬。”他喃喃道，“不过没关系，你能活一天两天，还能活一年两年？你那个闺女才几岁？你这家业，早晚是别人的。比如四大家族的贾家，真怪罪下来也只会拿他们说事。”
夜深了，扬州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这个消息辗转难眠。
而林府内宅，秦越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偏院的厢房里，面前摆着林黛玉命人送来的热茶和几碟点心。
他咬了一口桂花糕，脑子里响起系统的声音。
【叮！主线任务“保住林如海性命”进度：第一阶段完成。奖励已发放：银两一百两，解毒丹三枚。】
秦越嚼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嘀咕：“一百两？够干什么的……不过解毒丹倒是好东西，先留着。”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林如海书房的方向还亮着灯。
这个便宜叔叔刚捡回一条命，大半夜的不睡觉，八成是在琢磨自己这个“侄儿”的来历。
秦越咧嘴一笑。
琢磨吧。
穿越过来后的真实身份都是系统给的，百分百的假，也是百分百的真。
反正系统说了，只要你林如海活着就行。
至于怎么活、活成什么样。
那可就由不得他了。
秦越在扬州林府住了几天，把上上下下摸了个七七八八。
林如海虽然醒了，但身子骨到底亏得厉害，大部分时间还是卧在床上，偶尔能坐起来喝碗粥，说几句话便喘。
可光是“能说话”这一条，就足够让许多人坐立不安了。
秦越心里门清，这府里府外，盼着林如海咽气的人，比盼他好的多得多。
他正蹲在后院廊下逗一只不知哪来的狸花猫，忽听前头一阵脚步声，抬眼便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从月洞门外走进来。
身量高挑，面皮白净，穿一身藕荷色暗纹锦袍，腰间挂着玉佩香囊，走路带风，一副京城贵公子的派头。
秦越眯了眯眼，心说这位爷他认识。
贾琏。
荣国府贾赦的嫡子，捐了个同知衔，惯会在外头跑腿办事，人称“琏二爷”。
这回林如海病重，贾母打发他护送林黛玉到扬州，名义上是帮着照看，实则打的什么算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林如海一死，林黛玉的抚养权和林家的家产，贾府就能攥在手里。
贾琏显然也看见了他，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了几眼。秦越今儿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蹲在廊下逗猫，活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小子。
“这位是？”贾琏偏头问旁边引路的小厮。
小厮忙道：“回琏二爷，这位是秦越秦公子，老爷京城那边的远房侄儿，前几日刚到。”
“远房侄儿？”贾琏挑了挑眉，脸上挂起笑来，拱手道，“原来是秦兄弟，幸会幸会。在下贾琏，荣国府贾赦之子，与林姑父是姻亲。”
秦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拱了拱手：“琏二爷大名，如雷贯耳。”
贾琏笑呵呵地走近，压低了点声音：“听说林姑父这回能缓过来，多亏了秦兄弟的灵药？琏某替姑父一家谢过了。”
他嘴上说着谢，眼睛却在秦越身上来回扫，那点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谁啊？哪冒出来的？什么目的？
秦越装傻充愣，憨厚一笑：“琏二爷客气，自家叔叔，应该的。”
贾琏也不多问，寒暄两句便往林如海病房去了。
秦越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果然同行是冤家。
都是盯着别人家业的主儿，谁又比谁干净。
贾琏这趟来扬州，原本就是打“送终”的主意。林如海一死，他作为贾府代表，自然要帮着料理后事，顺便把黛玉接回贾府，林家的家产嘛，自然由贾府“代为照管”。
这算盘打得噼啪响，只要林黛玉以后就养在荣国府，林家的银子一并归入贾府公账。
可人算不如天算，林如海没死。
哈哈
没错，林如海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非但没死，还多出个“侄儿”来。
贾琏进了林如海屋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劲了。
秦越远远看着，贾琏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眉头拧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他心里有事时惯常的小动作。
秦越心里暗笑。
他虽没进去听，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林如海跟贾琏说了什么。
无非是“我这侄儿来得正好，家中有他照应，就不劳烦贵府操心了”之类的话。
林如海是什么人？巡盐御史，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半辈子，贾琏那点道行，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之前是病得没力气，如今缓过一口气来，脑子可比谁都清醒。
贾琏走到秦越跟前，停住脚步，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秦越读懂了。
不可思议。
贾琏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不可能。
林如海明明该死了，怎么就活了？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秦越，到底什么来头？他来了，贾府还怎么接手林家的家业？回去怎么跟老太太交代？
秦越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纯良无害。
“琏二爷慢走。”
贾琏嘴角抽了抽，勉强点了点头，大步走了。
当天晚上，秦越端着碗汤药去书房见林如海。林如海靠在引枕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见他进来，哼了一声。
“你今天见着贾琏了？”
“见着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客套两句就走了。”秦越把药碗搁在案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不过他看我的眼神，挺有意思的。像见了鬼。”
林如海接过药碗，慢慢喝了一口，苦得皱眉。沉默片刻，他忽然说：“贾琏这趟来，是奉了老太太的命，准备给我办后事的。”
秦越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林如海抬眼看他。
“叔，我又不傻。”秦越翘起二郎腿，“您要是真没了，黛玉妹妹就得归贾府养，林家的家业也得归贾府管。这笔账，谁不会算？”
林如海没说话，又喝了一口药，半晌才道：“你倒坦诚。”
“不坦诚不行啊，叔。”秦越摊开手，“我要是藏着掖着，您更不放心。再说了，我大老远跑过来，总得图点什么吧？我不图别的，就图您好好活着，您活着，我这‘侄儿’才当得名正言顺，您说是不是？”
林如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哼笑一声。
“歪理。”
“歪理也是理。”秦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叔，您歇着吧。贾琏那边，我帮您盯着。他要是想搞什么小动作，我第一个给您报信。”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笑嘻嘻补了一句：“毕竟您现在这口气，可是我用速效救心丸拉回来的。您要是再咽了，我上哪再找这么一棵大树好乘凉？”
林如海气得把空药碗往案上一搁：“滚！”
秦越麻溜地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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