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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1-01 10:29:29

浪头砸在礁石上,碎成白沫的声响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江厌把油布雨衣的兜帽往下压了压,手里的引航灯在暴风雨中晃出一团昏黄的光晕。

“厌哥儿,这鬼天气,真会有船来?”缩在岩洞里的麻六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江厌没回头,鼻子动了动。风里裹着咸腥、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桐油味。他舔了舔嘴唇,咸得发苦。“有船,吃水很深,怕是从南边过来的商船。”他顿了顿,“再不来,它得撞上鬼牙礁。”

鬼牙礁,落潮村外最凶险的一片暗礁群,涨潮时淹在水下看不出痕迹,退潮时露出尖利的黑色礁石,像一排巨兽的獠牙。外来的船不知道水道,一不留神就是船底洞穿的下场。

麻六缩了缩脖子:“你怎么知道……”

“风变了。”江厌打断他,眯着眼望向海面漆黑的方向。浪涛之中,隐约有一盏摇晃的灯火,忽明忽灭,像溺水之人的挣扎。他猛地站起身,“来了。”

那艘船比江厌预想的更大,三桅的商船,船身吃水极深,在浪里歪歪斜斜地冲过来,航向直指鬼牙礁。船上有人拼命打着旗语,但夜色太浓,风浪太大,那些旗语在雨幕中根本看不真切。

江厌骂了一声,把引航灯举过头顶,快步冲上礁石群最外侧的那块巨岩。他脚下是翻涌的白浪,浪尖几乎舔到他的靴底,他却站得极稳,仿佛脚下踩的不是滑腻的礁石,而是自家的门槛。

灯,左三下,右两下,停一息,再连晃四下。

这是落潮村的老规矩,鬼牙礁水道的引航暗号。可江厌做到一半,忽然停了手,死死盯着海面上那道越来越近的船影,瞳孔骤缩。

不对。风向变了,水流也在变——船头偏了半个掌位,照这个方向下去,它根本进不了水道,会直直地撞上鬼牙礁最南端那块暗礁,那块水下藏得最深、连老渔民都容易看走眼的“鬼牙根”。

“操!”江厌把灯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岩下跑。麻六在身后喊:“你干嘛去?船还没进——”

“它偏航了!那个掌舵的是个瞎子!”江厌的声音被风浪吞掉大半,他索性不喊了,几步蹿到岩壁边,扯下系在腰间的缆绳,一头系在铁桩上,另一头打了个活结套在自己腰上,然后纵身一跃,跳进了翻涌的墨色海水。

冰冷的海水灌进领口,激得他浑身一颤。但下一瞬,他整个人反而沉静下来,手脚并用,像一条滑溜溜的黑鱼,在浪涌之间穿行。海水拍打着他的脸颊,他闭着眼,只用皮肤感受水流的走向——往左偏了三分,那是鬼牙礁主礁的暗流在拽他;往右偏了两分,是水道深处那股暖流的推力。他脑子里像有一张活地图,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藏着一块要命的礁石,全都清清楚楚。

他摸到船侧时,那艘商船已经歪斜得厉害,船底刮擦礁石的声音刺耳地传过来,像垂死之人的呻吟。江厌深吸一口气,从水里蹿起来,一把抓住船帮垂下的缆绳,像只壁虎一样贴着湿滑的船壳往上爬。雨水混着海水糊了他满脸,他咬着牙,手指抠进船板缝隙里,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翻上甲板的时候,一个水手迎面撞过来,被他一把推开。“掌舵的呢?”江厌吼道。

“在、在舵舱……”

江厌冲进舵舱时,掌舵的老头正死死扳着舵轮,满脸煞白,嘴里念叨着什么“完了完了”。江厌一把将他拽开,双手握住舵轮,感受着船底传来的震动——那是龙骨擦过礁石边缘的震颤。他猛地往左打了三圈,又回半圈,再往右推了两指。

船身剧烈地倾斜了一下,甲板上的水手发出惊呼。但下一瞬,船底那阵刺耳的刮擦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稳的水流声。船身一轻,顺着水道滑了进去。

舵舱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被拽开的老舵手颤着声问:“进、进水道了?”

江厌没答话,握着舵轮的手微微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水道两侧的礁石在夜色中影影绰绰,他凭着记忆和感觉,左转右避,硬是把这艘吃水极深的大船从鬼牙礁的獠牙缝里拖了出来。

直到船身彻底驶入平静的内湾,江厌才松开舵轮,退了一步,靠着舱壁慢慢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

舱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油布蓑衣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持刀的护卫。那中年人看了江厌一眼,又看了看重新站回舵位、正抹着冷汗的老舵手,眉头一挑:“老周,怎么回事?”

“东家……”老周咽了口唾沫,指了指瘫坐在角落里的江厌,“这位小哥,是他救的船。要不是他抢了舵,咱们已经撞上鬼牙礁了。”

中年人上下打量了江厌一番,目光在他湿透的粗布衣裳和那双清亮的眼睛上停了停,忽然笑了:“落潮村的引灯人?这么年轻?”

江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引航费,三贯钱。”

中年人笑得更深了,冲身后护卫一伸手,接过一个油布包,掂了掂,丢给江厌。江厌接住,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远超三贯。

“多的算谢礼。”中年人道,“小兄弟,好本事。这鬼天气,敢跳海抢舵的,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你是头一个。”

江厌没答话,把油布包塞进怀里,转身就要走。中年人在后面喊了一声:“等等。”

他回过头,见那中年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这个,也给你。我船上收来的老物件,戴着玩。”

那是一块黑色的石头,约莫鸡蛋大小,入手温润得像一块暖玉,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水波,又像年轮。江厌接过来,指尖触到那些纹路的瞬间,心口忽然一跳,像有什么东西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片刻,忽然从自己衣领里扯出一条红绳,绳上系着一片小小的黑贝壳。贝壳表面同样有纹路——和手里这块石头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细密、更古老。

江厌攥着那块石头,指节微微泛白。他抬起头想问那中年人这石头的来历,却发现那人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只留下一句飘散在风中的话:“潮起潮落,各有定数。小兄弟,后会有期。”

当夜,江厌躺在自己那间四面漏风的茅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块黑石头被他搁在枕边,触手生温,像一颗活物的心脏。他翻了个身,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太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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