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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1-01 10:29:29

海风在黎明前骤然停了。江厌蹲在礁石上,盯着退到最低处的海平线,鼻腔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潮水该涨了——他等了一炷香,海面却死一般沉寂,连浪花都拍不起来。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海底有什么巨物翻了个身。紧接着,海水像被谁从深处搅动,暗红色的潮头猛地涌上滩涂,裹着大片翻白的死鱼,还有几头海兽幼崽,肚皮朝天,随浪翻滚,撞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赤潮!赤潮来了——”岸边有人尖声嘶喊。渔村的男女老少呼啦啦涌到滩头,见了那血色海水,齐刷刷跪下去,额头磕在湿沙里,砰砰作响。“海神息怒!海神息怒啊!”老妇人的哭嚎被浪声吞了大半。江厌没跪,他盯着那赤红色的海水,手指攥紧了腰间的引航灯。不对——这水里没有寻常赤潮那股腐臭,反倒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像伤口渗出的血。

人群乱作一团,没人注意他。江厌绕过跪拜的村民,沿着礁石往东走了半里地,到了一处被乱石遮蔽的浅湾。这里的海水更红,像被泼了一桶颜料。他眼尖,瞧见一团灰白色的东西卡在礁缝里,正被渔网缠得死紧,随浪头一沉一浮。

是条鲛人。巴掌大的脸惨白如纸,鱼尾上鳞片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嫩肉。渔网勒进它的肩背,深可见骨的一道伤口横贯脊背,伤口边缘没流血,却泛着一圈诡异的黑气,像活物一样蠕动。江厌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它的鼻息,微弱的,但还活着。

他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村民还在跪拜哭嚎,没人注意到这边。江厌咬了咬牙,抽出腰间的剔骨刀,三下两下割断渔网。鲛人落进他怀里,轻得不像活物,尾鳍痉挛似的抽了一下,便再没了动静。

他抱着鲛人绕到自家屋后,避开所有视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一口半人高的陶缸,是他平日蓄淡水用的。江厌把鲛人放进去,舀了几瓢海水倒满,又翻出养父留下的伤药。药粉撒上那道伤口时,黑气猛地一缩,像被烫着似的,鲛人浑身剧烈颤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细的呜咽。

江厌的手顿了顿,还是把药粉按了下去。黑气在伤口边缘翻涌了几息,渐渐淡了些,却没有完全消散。他盯着那道伤口,眉头越拧越紧。这黑气他认得——小时候听养父讲过,海底深处那些被镇压了千年的东西,身上带的煞气。可那都是传说,是老人吓唬小孩的故事。

鲛人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眼皮颤动,猛地睁开。那双眼睛是深碧色的,像海底最冷的水,直勾勾盯着江厌。它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破风箱漏气,又像人学语,断断续续挤出了三个字——“潮……律……裂……”

声音刚落,鲛人的眼珠向上翻白,头一歪,又昏死过去。江厌僵在原地,手里的药瓶差点滑落。潮律裂。潮律……他胸口那块从不离身的黑色贝壳忽然烫了一下,隔着衣料灼得皮肤生疼。江厌伸手按住胸口,贝壳的温度却已经退了下去,冰凉如初。

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海面上赤潮还在翻涌,天色却渐渐亮了。那些死鱼和翻白的海兽幼崽被浪头推上沙滩,堆成白花花的一片。普通海啸不会这样。海底潮汐有律,他从小就能感觉到那股规律,像心跳一样稳定。可现在,那律动像是断了弦的琴,七零八落,毫无章法。

——潮律裂了。有人动了海底的东西。

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三长两短,是村中集会的信号。江厌把缸盖上木板,压了块石头,快步出了门。晒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村长赵德海站在石台上,一张老脸绷得铁青。“海神发怒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赤潮吞海,鱼死兽亡——这是大凶之兆!三天后,海祭!”

人群嗡嗡炸开。赵德海举起手,压住声浪:“海祭需以最纯净的血平息海怒——村里最年轻的处女,沉海献祭!”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角落里一个蓝布衫的少女身上,“阿蘅,你是村里最年轻的未嫁女子。三天后,你入海。”

阿蘅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旁边的母亲一把抱住她,发出凄厉的哭嚎:“不行!村长,我家阿蘅才十六——”“十六正好。”赵德海打断她,声音冷硬,“海神要的就是干净的处子血。这是规矩。”

江厌的拳头攥紧了。阿蘅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全是绝望,像被浪头卷走最后一根浮木的人。江厌没说话,手指却按在胸口的黑色贝壳上,指节泛白。

三天。他只有三天。三天之内,他得弄清楚赤潮到底是什么,潮律裂了要怎么补,阿蘅要怎么救。还有那缸里昏死的鲛人——它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闷沉沉的,像某种巨兽在海底磨牙。江厌转身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他掀开缸盖,鲛人还昏着,伤口边缘的黑气却比方才淡了一些。江厌蹲下来,盯着那张苍白的脸,低声问:“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鲛人没有回答。缸里的水面上,一圈细小的涟漪无声荡开,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呼吸。

江厌守在缸边,从晌午熬到日头西斜。鲛人没再动过,呼吸却平稳了些。他伸手探那伤口,黑气已经退到只剩薄薄一层,像被药粉逼退的潮水,不甘地贴着皮肉翻涌。他正要缩手,鲛人的尾鳍忽然一抽,猛地弹起,溅了他一脸水。

江厌抹了把脸,鲛人半睁着眼,这回没昏过去,目光却涣散得很,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些:“……别……祭……”它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指甲泛着青灰色,抓住江厌的袖口,“……海眼里……有东西……不是神……”

“不是神?”江厌反手扣住它的腕子,“那是什么?”

鲛人瞳孔骤缩,像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喉咙里咕噜一声,又软倒下去。江厌晃了晃它,没反应。他盯着那条鱼尾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扯开裹着伤口的布条——黑气确实淡了,但伤口边缘的肉却泛出一层死白,像被什么从里面啃食过。药粉只是压住了表层的煞气,底下的东西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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