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家的门没关。江厌推门进去时,她正坐在灶台边,拿一块破布慢慢擦拭一只陶碗,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
“你来了。”阿蘅抬头看他,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外头赤潮闹翻了天,你倒有闲心来看我。”
江厌盯着她的脸:“村里定海祭的日子了,后天,潮满之时。”
“我知道。”阿蘅放下陶碗,语气平平淡淡,“我梦见过了,海水是红的,像烧开的铁水,把我卷进去。我沉下去的时候,看见海底有一扇大门,门上全是裂痕。”
她说这话时眼睛都不眨一下,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江厌胸口一阵发紧:“你早就知道?”
“三天前就梦见了。”阿蘅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远处那片暗红色的海面,“阿婆说这是海神的旨意,被选中的人不能躲。躲了,灾祸就会落到全村人头上。”
“狗屁的旨意。”江厌的声音沉下来,“海要收人,总得有个理由。赤潮不是神怒,是出了事。给我三天,三天之内我找出原因,谁也别想拿你去填海。”
阿蘅转过头看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江厌转身就走,脚步踩在沙地上又急又重。
他先回了自己那间破屋,从床板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昨夜在赤潮退去的滩涂上,他捡到的那片鳞。巴掌大小,泛着幽蓝的光泽,边缘锋利如刀,触手冰凉,像刚从活物身上剜下来的。鲛人的鳞。沧溟旧地已经三十年没出现过鲛人了。
江厌把鳞片揣进怀里,直奔村西头的祭司屋。老祭司叫海伯,七十多岁了,佝偻着背,成日窝在屋里摆弄那些龟甲贝壳。江厌敲门进去时,他正往一只陶罐里倒什么黑色的粉末,见了江厌,眉头先皱起来:“赤潮的日子,你不在家待着,跑我这来……”
江厌没废话,直接把鳞片拍在桌上。
海伯的目光落在鳞片上,手一抖,陶罐摔在地上,黑粉撒了一地。他猛地抬头看江厌,老脸上的皱纹都在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你……你从哪弄来的?”
“赤潮退后,在鬼牙礁东面的浅湾捡的。”
“鲛人鳞……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近海……”海伯伸手想摸,又缩回去,像被烫了似的,“小子,你知不知道,鲛人鳞现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海眼那边出了事。”
海伯脸色刷地白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鳞片,塞进自己怀里,然后推着江厌往外赶:“走!你赶紧走!这事你别掺和,别问,也别跟任何人说你来过!”
江厌被他推出门槛,正要开口,海伯忽然拉住他的袖子,飞快地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压低了声音:“回去再看。别在灯下看,在月光下看。”
门砰地关上了。
江厌低头,手里是一本巴掌宽的旧册子,封面是某种海兽皮缝的,边缘磨得发白,散发着一股陈年海盐的气味。他翻过封面,扉页上五个褪色的墨字——掌潮人观海录。
他回到自己屋里,等到入夜,才坐到窗边,借着月光翻开那本册子。纸页泛黄发脆,字迹是极工整的小楷,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模糊不清。前面大半本都是潮汐的观测记录——某年某月某日,潮高几尺,流向如何,风从哪个方向来,水中有什么异常。江厌一页页往后翻,越翻越快,直到翻到后半部,字迹忽然变了,变得潦草而急促,像是写的人赶着在记下什么要紧事。
“沧溟旧地,海眼深不可测,上古时曾有潮汐铁律镇之。铁律十二道,锁海眼七窍,以镇海底浊气。铁律存则潮平浪静,铁律裂则赤潮涌、海兽狂、死水倒流……”
江厌的呼吸停了一瞬。赤潮涌则铁律裂。他又往下看:“铁律以镇海之物铸成,非人力所能摧折。然若海眼深处有异物侵入,或持律之人血脉断绝,铁律自裂,海眼失守,沧溟旧地尽成泽国。”
他翻到最后一页,月光正好照在纸面上。页中画着一枚贝壳的图案,通体漆黑,壳面上的纹路弯弯绕绕,像一道道潮汐的轨迹——和他胸口红绳系着的那枚黑贝壳,一模一样。
江厌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胸口,触到那枚温润的贝壳边缘。图案下方,一行极细的小字,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持此令者,潮汐之主。”
窗外,海风忽然停了。江厌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从海底深处传来的,沉闷而绵长,像某种巨大的锁链在缓缓断裂。他攥紧手中的册子,指尖发白。
三天。他只有三天。
而海眼深处的东西,似乎已经等不及了。
江厌合上册子,黑贝壳在他掌心微微发烫。那声嗡鸣过后,海面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醒了。
他推门出去,夜色浓得像墨。村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海祭台那边亮着几点灯火——有人在连夜扎祭船。
江厌没有往那边去,他转身往村后的礁崖走。掌潮人观海录里提过一句,沧溟旧地的海眼入口,在退潮时能从礁崖底部的暗洞穿过去。他小时候听阿婆讲过那个洞,说里头黑得像吞了月亮,没人敢进去。
礁崖后壁的潮痕还湿着,江厌蹲下身,果然在乱石堆后找到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被海藻遮了大半,他扒开那些黏腻的藻叶,一股腥冷的风从洞内涌出来,夹着铁锈般的味道。
他正要钻进去,身后传来一声轻响——细碎的脚步声,踩着沙砾,刻意放轻了。
江厌猛地回身,一个黑影站在三丈外,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鱼叉。
“海伯让我来拦你。”那声音年轻,带着紧绷的敌意,“他说你要是往礁崖去,就打断你的腿拖回去。”
江厌眯起眼,认出那是海伯的孙子阿潮,比他小两岁,水性极好,平日里见了他还会笑着打招呼。此刻那张脸在月光下绷得死紧,鱼叉尖对着他的胸口。
“你爷爷还说什么了?”
阿潮的嘴唇动了动:“他说……那本册子不该给你。他说你看了会去做傻事。”
“那你打断我的腿吧。”江厌说,往前迈了一步,“打完了,后天海祭,你替阿蘅跳海?”
阿潮的鱼叉抖了一下,没往前刺。他死死盯着江厌,半晌,哑着嗓子说:“我爷爷说,海眼里头的东西不是人能对付的。他年轻时候亲眼见过一个掌潮人下去,再浮上来的时候,只剩半张皮。”
“那他也该知道,铁律要是不补,死的就不止一个人。”江厌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次他伸手按在阿潮的鱼叉杆上,慢慢压下去,“你回去告诉他,黑贝壳在我身上。掌潮人的东西,不能烂在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