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厌推开自家那扇被海风沤得发白的木门,屋里一股潮湿的咸腥味扑面而来。他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口靠墙的粗陶水缸上——水缸里的鲛人醒了。
她蜷缩在水面之下,长发散开,像一团墨绿色的海藻。白天那些狰狞的伤口此刻已经收拢大半,原本渗着黑气的裂口褪成淡粉色,伤口边缘翻出细密的浅蓝色鳞片,在昏暗的油灯光芒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鲛人抬起脸,那双深碧色的眼睛直直望着他,比傍晚时清亮了许多。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股潮润的沙哑,像是嗓子里含着海水,“我叫蓝漪,沧溟海渊的巡潮鲛。”
江厌放下手里的剔骨刀,在缸边蹲下来,隔着半臂的距离打量她。“巡潮鲛,巡什么潮?”
蓝漪缓缓从水中坐直身子,水珠顺着她的脖颈滚落,在鳞片边缘打了个转又滑回缸里。“海眼封印,每隔甲子需巡查一次,确认九道锁链无恙。”她的目光暗了暗,“我这次来,是因为封印有变。”
“什么变?”
蓝漪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指在水面上虚虚一划。水纹荡开,竟在缸面上凝出一幅模糊的图影——九条锁链从四面八方向中央汇聚,锁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其中三条链子已经断了,断口处黑气缭绕,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啃断的。“海眼封印共有九道锁链,由上古‘掌潮律’一脉的持律者以自身精血灌注,每一条都锁着一个方位。”她指着那三处断裂,“我巡查时发现,已有三道锁链被不明力量侵蚀断裂。若九链尽断——”
“会怎样?”江厌的声音压低了。
蓝漪抬起头,眼瞳里映着油灯的火光,像两团深不见底的幽焰。“海眼彻底崩裂,沧溟旧地连同整片海域都会倾覆。海面上的人族,一个也活不了。”
江厌的指尖微微收紧。他想起傍晚那场赤潮,想起滩涂上翻白的死鱼,想起阿蘅说她梦见海底有一扇全是裂痕的大门。“三道锁链,什么时候断的?”
“不清楚。按规矩每甲子巡查一次,上一次巡潮鲛的报告是三年前,当时九链完好。”蓝漪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断口上的侵蚀痕迹很新,不超过一个月。”
江厌盯着那幅水纹图影,脑海里翻涌着这段时间海边的种种异象。赤潮、死鱼、海兽暴动、石碑上那些灼热的纹路——原来根子都在这。“你既然是被派来巡查封印的,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他问,“缠住你那张渔网是普通的网,别告诉我巡潮鲛连渔网都挣不开。”
蓝漪的脸色变了,水下的手指微微蜷起。
“伤我的不是渔网。”她说,“那张网只是困住了我,真正让我动不了的是网上的黑气。我是在海眼附近巡查时被缠上的,那股黑气从海眼内部渗出来,已经漫到了第三层锁链的位置。我躲闪不及,被它卷住拖了一段,拼了命才挣脱,游到这片海域时已经撑不住了,刚好撞上你那张渔网。”
江厌皱起眉头:“海眼内部的封印不是锁着吗?黑气怎么会渗出来?”
蓝漪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水缸里的水面微微震动,像是她压抑着什么情绪。她张开嘴,声音极轻:“锁链锁得住形体,锁不住意识。伤我的东西,来自海眼内部——被封印之物已经醒了,而且是它在主动腐蚀锁链,不是自然侵蚀。”
江厌后脊一凉,像有人沿着他的脊柱浇了一桶冰水。“醒了?那里面封的是什么?”
蓝漪摇了摇头,正要说不知道,目光却忽然定住了。她盯着江厌的胸口,瞳孔骤然收缩。江厌低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枚黑贝壳不知什么时候从领口滑了出来,在油灯的光线下,表面的潮汐纹路正微微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像是活物在呼吸。
蓝漪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掌潮令……你……你是持律者的后人?”
江厌没回答,但她的手已经探出水面,指尖悬在那枚黑贝壳上方三寸处,颤抖着不敢触碰。她抬起头,脸上那层镇定荡然无存,碧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恐惧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你祖先当年封印的,究竟是什么吗?”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两道晃动的影子。江厌感觉到胸口的黑贝壳在发烫,那股温度顺着皮肤渗进血肉,像是有什么沉睡的东西在深处缓缓睁开了眼睛。
江厌没动。那枚黑贝壳贴着他的胸口,烫得像刚出炉的铁,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伸手,把贝壳按回衣襟下面,指腹碰到壳面时,一种细微的脉动顺着指骨钻进手腕,像有什么东西在壳里翻了个身。
“我哪知道封的是什么。”他说,“我爹死得早,临了只留了句话——‘别碰海,别下滩,贝壳别摘。’就这些。”
蓝漪盯着他看了很久,像在掂量他话里的真假。半晌,她缓缓缩回手,指节攥紧,水面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涟漪。“你爹没说别的?”
“没。”江厌顿了顿,“他死那年我才七岁,出海回来高烧三天,烧退了人就没了。连个像样的遗言都没留,就那七个字。”
蓝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长发垂进水里,遮住了半边脸。“掌潮律一脉,每一代持律者都把自己的血灌进锁链,换一道封印的稳固。你爹若真是持律者,他死的时候,应该会有一道锁链重新亮起来——但三道断裂的锁链,断口都在一个月内。”
江厌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你是说,我爹的死,跟锁链断的时间对不上。”
“对不上。”蓝漪抬起头,“要么你爹不是持律者,要么——他死之前,锁链就已经出了问题。”
水缸里的水面忽然剧烈震荡起来,一圈一圈的波纹从蓝漪身下炸开。她的脸瞬间惨白,身体猛地往后缩,撞在缸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江厌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摸上桌角的剔骨刀。
“怎么了?”
蓝漪的呼吸急促,双手死死扒着缸沿,指甲在陶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它……它知道我在这儿了。”她的声音发着抖,“我身上留着它的黑气,它顺着那道气找到了我——它醒了,它在找我,也在找你。”
江厌的脊背绷紧了。他听见屋外的风停了,静得连虫鸣都没了。远处海面上传来一声低沉的长鸣,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震得窗棂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