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一年前……下午四点,暴雨!
陈兹站在商户门口的塑料棚底下,头盔滴着水,手机屏幕上弹出新订单。
他瞄了一眼地图,两点三公里配送费三元,雨天补贴零点五元。
“这暴雨天的,三块五我艹你麻!”
雨幕把整条街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光斑,电动车后座外卖箱上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黄。
“已为您自动接单,请及时配送。”
平台的女声播报冷血无情。
陈兹把手机揣进兜里,披上那件已经不太防水的雨衣,骑上车冲进雨里。
雨水灌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淌。他跑了十四个小时,午饭是路边摊六块钱的煎饼果子,晚饭没吃。
今天跑了二十单,距离目标还差三十单,冲了!
电动车在积水里打着晃,陈兹握紧车把。
他想起大学毕业那天,辅导员站在台上说“你们是天之骄子”。
骗人!哪有这样的本科天骄?
他在台下数了数,全班四十二个人,只有三个没找到工作,他是其中之一。
不是没找,投了三百多份简历,面试了四十七家公司,回复率不到百分之五。一家公司的HR当面跟他说:
“你这个专业,这个学校,说难听点我们招个文员都比你强。”
他学的是生物工程。当年填志愿时电视上天天播“二十一世纪是生物的世纪”,等他毕业了,生物公司倒闭了三分之一。
手机又响了一声。新订单,酒店公寓区,五公里外,配送费十块。
陈兹犹豫了两秒。雨太大,路太远,电动车只剩四格电。但他还是接了。
十块,能买两桶泡面。
酒店楼叫“丽晶大厦”,陈兹以前路过一次。三十多层的大楼立在江边,玻璃幕墙映着对岸的灯火。
一楼大堂的保安穿着熨帖的黑色制服,比赵四所有面试时穿的衬衫都笔挺。
他提前五分钟到了。
保安拦住他:“外卖?走货梯,后门。”
绕了半圈找到货梯口,一部脏兮兮的铁皮电梯,里面的圆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二十二层,陈兹按下按钮。
门开时,走廊铺着厚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2203号房
他把外卖箱换到左手,右手敲门,等了十几秒,没人应?
陈兹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一句带着湿气的声音:“……进来吧,门没锁。”
他愣了一下,推开门。
玄关的灯很暗,暖黄色的光从客厅方向漫过来。他在门口站定,按照平台培训里说的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祝您用餐愉快。”
“放餐桌上就行。”
声音从浴室方向传来,隔着磨砂玻璃门,水声哗哗的,陈兹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玻璃后晃动。
陈兹低头换鞋,地上铺着白色羊绒地毯,脚上的泥水印让地毯脏了一小块,把外卖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浴室门开了
女人裹着一条白色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搭在肩上,锁骨上挂着没擦干的水珠,浴巾下面露出修长的腿。
陈兹僵住了。
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皮肤很白,脸上没有妆,但眉眼生得浓烈,眼尾微微上挑,嘴唇饱满,是那种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长相。
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淋成这样?”
“您的餐放桌上了,我先……”
陈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雨衣还在滴水,往后退了一步
“外面雨很大。”女人走到厨房,打开柜子,“喝杯热水再走。”
“不用了,我还有单……”
“我点了三份。”女人回头看他。
“一个人吃不完,你坐下来,陪我吃。”
嗯?这对吗?
陈兹想起平台的规定,禁止接受客户任何投喂。
可他实在太饿了,而且那三份餐,一份是日料刺身,一份是佛跳墙,还有一份是烤羊排。
难道?
这是大自然的恩赐!
陈兹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表面还是平静如水
“我身上湿……”
“那边有毛巾。”女人指了一下沙发上的毛毯,“坐吧。”
陈兹在沙发边缘坐下来,没碰毛毯。
女人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自己坐在对面,浴巾裹着身体,锁骨下方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斑痕,像被抓挠过,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跑外卖累吗?”
“还行”
陈兹盯着杯子里的热气。
“你多大了?”
“二十二。”
女人笑了笑,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刚毕业?”
“嗯。”
“找不到工作?”
这女人想要干嘛?
我应该干嘛?
陈兹不说话了。
女人放下杯子,往前倾了倾身体。浴巾边缘往下滑了一寸。
陈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块暗红色的斑痕上。
“我前男友也跑过外卖。”
女人说,声音忽然低下来。
“后来跑了。”
陈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捏着杯子,指节发白。
“你冷吗?”女人伸出手,搭在他手背上
“你手好凉。”
她的掌心是热的。他想抽回手,但身体没动。
“你长得挺干净的。”
女人说。
那一晚,记忆是断片的。
他只记得窗外的雨一直在下,记得女人锁骨下方的暗红斑痕,还有她跨坐在自己身上那双细长肉腿以及她那痴醉迷糊的嗔怪
她说“别担心,我只是想找个帅的”,
床头柜上的香薰蜡烛烧到了底。
走的时候,女人从钱包里抽出三张一百块,塞进他外卖服的口袋。
“拿去。”
她说,
“我不白嫖。”
陈兹站在货梯里,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
口袋里的三百块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整个胸腔都在疼。
他把钱掏出来,想扔回2203门口。但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堂的保安看着他,他低下头,把钱揣回去。
骑上电动车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但陈兹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湿漉漉的车座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盯着出来的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江边夜风里,像是一片叶子掉进水里。
回到出租屋时,天快亮了。
地下室逼仄的走廊里堆满杂物,陈兹踮着脚绕过邻居家的臭鞋子和纸箱,打开最里面那扇掉漆的铁门。
屋里一股霉味,单人床靠着墙角,床单是大学用了四年的那套,洗得发白,边角有破洞。
桌上摆着半袋榨菜和昨天的半碗米饭。
他把外卖服脱下来扔在地上,口袋里的三百块钱掉出来,三张红色纸币散在水泥地上,像三只眼睛盯着他。
陈兹没有捡。他坐在床边,手肘撑着膝盖,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想起高考那年。
父亲在工地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家里拿不出医药费。
他拿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站在医院走廊,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
数了三遍,还差两千!后来是舅舅借的钱,条件是毕业后帮表哥还三年房贷。
他想起大三那年。
谈了两年的女朋友问他毕业能不能留在省城?
他说能。
她说那我们租房吧
他说好。
后来她跟一个开奶茶店的本地人走了,发了一条微信:“陈兹,你人很好,但生活不是只有感情。”
那天晚上他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一个人坐到凌晨,保安来赶他,他问:“我能再坐一会儿吗?”保安说:“不行。”
陈兹抬起头,看着水泥地上那三百块钱。他忽然觉得很脏。不只是钱脏,是他整个人都脏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女人的微信(送餐时加的)备注是“2203客户”。
他打了一行字:
“你还好吗?”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可笑。对方一直没回。
陈兹把手机扔在床上,去走廊尽头接了一盆凉水。他把毛巾打湿,使劲擦自己的手臂、胸膛、肚子,擦到皮肤发红。
他想把什么东西擦掉,但擦不掉。
三天后,陈兹把三百块钱交了房租。
日子继续过。早上九点出门,晚上十点收工,中间吃两顿饭,跑三十单左右。
平台的算法越来越苛刻,时间越来越短,差评越来越多。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去充电棚抢位置,因为那个棚子晚上要锁门,电动车只能推到楼道里,第二天早上再推出来。
一周后,他发现自己瘦了。
不是那种慢慢瘦,是肉眼可见地掉肉!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裤子松了一圈。
他早上起来觉得浑身发烫,以为是感冒,去药店买了盒快克,吃了三天没效果。
体温计测出来三十八度二,低烧不退。
然后是喉咙痛,那种吞咽时像吞刀片的痛。
陈兹去社区诊所,医生说是咽炎,开了阿莫西林,吃了五天,好了。
但紧接着开始拉肚子,一天七八次,整个人拉到脱水,去诊所输液,医生皱着眉头说:
“小伙子,你最近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接触过不干净的东西?”
医生看了他一眼。
陈兹愣住了,他脑子里闪过2203那张床,闪过女人锁骨下方的暗红斑痕
莫非?不会吧?
“没有。”他说。
医生没有继续问下去,开了点止泻药。陈兹走出诊所时,七月下旬的太阳晒在脸上,他却觉得全身发冷。
三周后,他收到一条微信。
来自“2203客户”:“怎么了?”
陈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想问“你有没有那方面的病”,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不出来。
对方又发来一条:“其实我早确诊了,你最好也上医院检查一下。”
陈兹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他弯腰捡起来,蹲在地上,盯着那行字。
屏幕的裂纹正好横过“确诊”两个字,把“确”和“诊”劈成两半。
陈兹去了市疾控中心。
抽血,填表,等结果。
走廊里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没有人说话。
陈兹坐在最角落的塑料椅上,盯着墙上的宣传画。
早检测,早治疗,HIV可防可控”。
他想吐。
两天后,他接到电话:“陈先生,您的初筛结果有异常,需要来做个确认检测。”
陈兹问:“什么意思?”
对方顿了一下:“就是……建议您尽快过来。”
陈兹去了。
确认检测,抽血,再等。
这一次他坐在走廊里,旁边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在填表,手一直在抖。
对面一个大姐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查了没有?我都说了让你去查!”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表情平淡。
他翻了一下报告,抬头看陈兹:“陈先生,结果出来了。”
陈兹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阳性。”医生说,“HIV抗体阳性,确认感染。”
陈兹没有说话。
“不用太紧张,现在有很好的药,规范治疗可以活到正常寿命。”
医生翻着报告,“你等一下,我帮你联系疾控那边,给你建档,之后每个月来领药。”
陈兹还是没说话。
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了一点:
“小伙子,这个病不是绝症了,关键是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陈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能活多久?”
医生沉默了两秒:“如果好好治,三四十年没问题。”
陈兹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走出了诊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很蓝,有几个病人在楼下小花园里散步。
他站在窗边,看见一个年轻女孩扶着一个老太太在晒太阳,老太太笑得很开心。
陈兹把报告单折起来,塞进口袋。
他走出疾控中心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阳光晒在他脸上,很热。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
响了七声,接了。
“喂?”
“妈。”
“怎么了?又要钱?我跟你说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不是。”陈兹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生病了。”
“什么病?”
陈兹张了张嘴。
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他说不出来。
“什么病啊?”
母亲的声音提高了。
“你说话!”
“没什么。”陈兹说。
“感冒了,没事。”
“感冒你打电话给我?你知不知道长途多贵?没事别打电话,浪费钱。”
电话挂了。
陈兹坐在疾控中心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口袋里HIV确诊报告单折成四折,硌着胸口。
他想起送外卖那天晚上暴雨里那两百米的路
想起2203的门打开时暖黄色的光,想起女人锁骨下方的暗红斑痕。
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在疾控中心台阶上,像一片叶子掉进水里,最后缓缓没入水底。
陈兹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
他没有开灯,没有开手机,没有出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黑夜。
桌上的半袋榨菜吃完了,他就干嚼了两包方便面,面饼碎屑掉在被子上,他也懒得弹开。
第四天
他打开手机。
微信里躺着四十七条未读消息。
他划了一遍,前女友发来一条:
“陈兹,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但你我之间注定不是一路人,以后别再联系我了。”
大学室友群在讨论周末聚会,没人问他为什么不在。
房东发来三遍催租通知,最后一条写着:“明天不交钱就给我搬走。”
陈兹打开银行App,余额三十二块六。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母亲那句“没事别打电话”。
三十二块六,够买一张回老家的绿皮火车票吗?
不够。
够在网吧过一夜吗?
不够。
够买一瓶安眠药吗?
他不知道,但也许够了。
陈兹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脸是僵的,嘴角扯动的时候像在撕一层干裂的皮。
第五天,他去了一趟前女友的出租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她看见是陈兹,脸色立刻变了:“你来干什么?”
“我……”
“陈兹,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邻居听见,“你的事我听说了,我查过了,一起吃饭不会传染,但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我不是来纠缠你的。”陈兹说。
“我就想问一句:这两年,你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她愣了两秒。然后她说:“陈兹,你人很好。但喜欢不能当饭吃。”
门关了。陈兹站在走廊里,听见门锁咔哒一声落下来。
第六天
房东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背心,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站在门口不进来,皱着眉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陈兹,房租呢?”
“李叔,再宽限几天……”
“不行。”房东打断他,“你上个月就拖了五天,这个月又拖。谁知道你会不会跑路了。”
陈兹僵住了。
“我跟你说,这房子我还要租给别人的。”房东退后一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你搬走,之前的押金我就不退了,算清理费。”
“李叔,那个押金……”
怎么?你还想报警?”房东斜了他一眼,“你一个欠钱不给的人,报警对你有什么好处?”
陈兹张了张嘴。他想问“你怎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明天中午之前。”
房东把钥匙串往裤兜里一揣,“不搬我就把你东西扔出去。”
陈兹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面从大学带来的小镜子。
镜子里的人很瘦,颧骨突出,眼窝发黑,嘴唇干裂,像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第七天,他搬走了。
全部家当装进一个蛇皮袋,拎在手里并不重。他住了一年零三个月的地方,最后只剩下一个袋子的东西。
他去网吧过了一夜,十块钱包夜,坐在角落的机位上,没有上网,只是趴在键盘上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
他花四块钱买了一张地铁票,坐到了城南。
城南有一栋烂尾楼,二十七层,没有电梯,没有门窗,水泥墙面裸露着,钢筋从楼板里支棱出来。
陈兹以前送外卖经过这里时看过一眼,当时他想:这楼要是有人住,大概是全世界最便宜的房子。
他爬到了楼顶。
天台上风很大,七月末的风带着热浪,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楼顶边缘往下看,二十七层,下面是水泥地面。
停着几辆报废的工程车,长满了杂草,没有人,没有监控,没有保安。
陈兹坐下来
他把蛇皮袋放在身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HIV确诊报告单。
纸已经揉得不成样子了,但“阳性”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把报告单叠好,放在膝盖上,用一块小石子压住,怕被风吹走。
然后他掏出手机。最后一格电。
翻了一遍通讯录。三百四十七个联系人,划了一遍又一遍。
父亲去世了。
母亲不会接。
前女友拉黑了。
室友群没人理他。
大学同学大多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他最后点开母亲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妈,对不起。”
想了想,又删掉了。改成:
“妈,我出去打工了,可能很久不联系。”
发送!
然后他关了手机。
陈兹站起来,风从领口灌进来,吹得他摇摇晃晃。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尖已经悬空。
脚下的水泥地面在二十七层下面,看起来很小,像一块灰色的补丁。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送他上学。
坐在后座上抱着父亲的腰,想起高考完那天父亲在工地给他打电话,说“儿子,不管考成什么样,爸都为你骄傲”。
想起父亲葬礼那天母亲哭得站不起来,他扶着母亲的肩膀说“妈,还有我”。
想起确诊那天,医生说“三四十年没问题”。
可是这三四十年,他要怎么活?
一个人,没有工作,没有家,没有朋友,每天吃药,每个月复查,在出租屋里等死?
陈兹闭上眼睛。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往前倒。
身体脱离天台边缘的那一刻,他觉得很轻。
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他想:
就这样吧。
然后天空裂开了。
一道紫黑色的裂缝从云层深处撕下来,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
裂缝中涌出无数黑色的触须,每一条触须都在吞噬着周围的空气、光线、声音。
陈兹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身体悬在半空,被黑芒裹住,往裂缝深处拽。
剧痛!!!
他的身体在分裂,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撕开又重组。
血液在沸腾,心脏在狂跳,脑子里涌入无数画面。
山脉、河流、城池、战场、无数人在厮杀,无数人在死去,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吞噬一切。
陈兹看见那个黑影了。
太大了,大到没有边界。
它盘踞在无数世界的中央,触须伸向每一个角落,吞噬着一切存在的东西。
轮廓模糊不清,但陈兹“感觉”到了它的目光!!
它在看着他!!
黑影说了一句话,陈兹听不见声音,但那个意思直接刻进了他的意识:
“醒了。”
然后,陈兹的意识坠入黑暗。
陈兹是被疼醒的。
后背像被人用铁锤砸过,肋骨每一根都在尖叫,胸腔里堵着一团血腥气,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像被缝住了一样沉重。光线从缝隙里渗进来,刺得他眼泪直流。
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身下铺着粗糙的麻布,硌得慌。
空气里有股陌生的味道,像是某种草药混着潮湿的泥土,还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从外面飘进来。
这不是医院,不是出租屋。
这不是他跳下去的那栋烂尾楼。
“陈兹!你终于醒了!”
一个声音在耳边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陈兹偏过头,看见一个少年凑在床边,圆脸,浓眉,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髻,穿着灰扑扑的粗布短褂,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柴刀。
少年见他睁眼,整张脸亮起来:
“你吓死我了!赵天赐那个王八蛋下手那么重,我还以为你活不过来了!”
陈兹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少年赶紧端来一碗水,碗沿缺了个口,水里飘着几根草叶。
陈兹顾不得那么多,就着碗喝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灌进喉咙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一点。
“你傻了啊?发什么愣?”
少年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我是李盛啊!”
陈兹没说话。
他的脑子正在被两股记忆撕扯。
一股记忆来自一个22岁的外卖员,在地下室里确诊HIV,在天台上纵身一跃。
另一股记忆来自一个18岁的少年,也叫陈兹,落霞城陈家的废物庶子,十岁测出废灵根,十六岁被逐出嫡系,三天前被陈天赐一拳打在后心,当场吐血昏迷。
两股记忆在脑中重叠、碰撞、融合。陈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一阵翻涌,侧过身干呕了两下,什么也吐不出来。
“你别乱动!”
李盛按住他的肩膀,“你伤还没好。
大夫说你肋骨断了三根,灵窍也碎了两个,得养。”
陈兹慢慢躺回去,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原木的,上面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张破渔网。
屋角有一口铁锅倒扣在地上,锅底结了厚厚一层黑垢。
窗纸破了个洞,透进来的光是紫色的,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质感。
“这是……”陈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哪里?”
“你是不是被打傻了?”李盛瞪大眼睛,“这是落霞城啊,陈家北院杂役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