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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1-01 17:23:40

传讯符是傍晚到的。

陈兹正蹲在药庐后面劈柴,魔种没开,就用蛮力。

我劈!

乱劈风斧!

斧头是白芷药庐里最重的家伙,斧柄上缠着麻布防滑,刃口卷了两处,不知道劈了多少年柴。

他劈了半捆紫叶松枝,汗把后背的粗布衫洇透了一片。

李盛是从谷口一路跑进来的,比上次快,喘得没那么厉害。

看来在药王谷住了这些天,吃白芷的灵米粥把底子养回来了一些。

“陈兹!陈兹!”他举着一张传讯符冲过药田,鞋上全是泥,连蹦带跳地绕过晾药棚,差点撞翻白芷的簸箕。

陈兹把斧头往柴墩上一劈,直起身。

“嚷嚷啥啊!你慢点,跑什么啊你?”

李盛弯着腰喘气,把传讯符塞过来。

符纸边沿烧得焦黑,他们离开落霞城前,李盛在城门口花钱找了三个乞丐,每人给了一枚铜板,让他们轮流盯着陈家大门,有事就发传讯符。

一个铜板能管三天,过期再续,倒也值得。

“苏婉容的婚礼”李盛喘匀了气,咽了口唾沫。

“三天后婚礼有万法宗内门弟子亲迎,陈家大举操办。”

陈兹看着这传讯符,符纸上只有一行字,是乞丐歪歪扭扭的笔迹:“三日后,苏婉容嫁万法宗,陈家张灯结彩,全城知晓。”

他把传讯符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另:万法宗执事已到陈家,带弟子十人,住东院。”

陈兹不动声色把传讯符折好,塞进袖口,接着问: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的事,万法宗执事亲临,今天陈家就放出消息说苏婉容要嫁。

李盛压低声音。

“陈兹,那个执事就是上次来追杀我们的那个,姓周,凝纹境巅峰,他这次带的人比上次多一倍。”

陈兹没说话蹲下来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势大力沉,紫叶松枝咔嚓断成两截。

白芷从药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簸箕刚切好的地龙干。

她看了一眼李盛,又看了一眼陈兹,把簸箕放在晾药架上。

“看来陈道友已有家中消息了”

“嗯。”陈兹捡起木柴又劈了一根。

白芷走到他旁边,把地上的碎柴归拢到一块。

“那道友打算怎么办呢?”

“不瞒白道友,我准备三天后去落霞城。”

“那女子的婚礼也去?”

陈兹劈柴的手停了一下。他直起身,看着白芷。

白芷的表情很平常,像在问明天吃什么。

“我本来就要去陈家吞噬灵脉。婚礼那天陈家大门敞开,宾客多,人多眼杂,比平时更容易混进去。”

白芷点头。

她把归拢的碎柴抱到灶房门口,又走回来。

“想来三天也够配药了。”

“配什么药?”

“婚礼那天人多,陈家势必会开启护院大阵,那些化液境以上的长老估计都会在大阵中坐镇。”

“即使你进得去,但吞噬的时候会被发现。”白芷走回药庐,陈兹则跟在后面。

“我可以配三副药,一副压魔种气息,一副模拟凡人灵气波动,一副在你吞噬后立刻服下,能加快药膜修复。”

她走进药庐,拉开药柜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码着三排玉瓶,有的满,有的空。她抽出三个空瓶,在桌上摆成一排。

“紫叶松粉末还有两把,冰魄草汁够三副的量,地龙干磨粉混灵泉水,做第三副。

她一边说一边从架子上取药材,“但你得帮我采一味药。”

“哦?是什么药?”陈兹颔首。

“落霞城北门外三里地,有一片野生的朝阳花,我年轻的时候去采过。

白芷把玉瓶在桌上磕了磕。

“朝阳花的花瓣能模拟灵窍境修士的灵气波动,你身上有魔种,灵气波动和别人不一样,化液境以上的修士一眼就能看出来,借助朝阳花方能盖住。”

陈兹点头。

“好,那事不宜迟,我今晚就去。”

白芷把玉瓶放下,看着他。

“你今晚速去速回,待我先去配前两副药,明天你再练一天药囊的用法,后天出发,时间上来得及了。”

她说完就转身去翻药篓,背对着陈兹蹲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动作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每一步。

陈兹见此心中不禁也触动,心里想:

白道友救我于微末,又如此为我着想,哪怕以身相许也难以报答了。

紧接着陈兹变得谄媚。

“白道友的恩泽犹如天降甘霖,沁人心脾,陈兹在此谢过,道友若有吩咐,在下必鞍前马后。”

“道友言重,白芷从小在这药王谷长大,所识之人也只有家师,能与陈道友这般俊美之人相识,也不失为人生一大幸事,举手之劳罢了。”

李盛站在药庐门口,看看陈兹又看看白芷,两人之间的气氛隐约愈加微妙起来,他挠了挠头,感觉头皮有点发痒。

“你这厮盯着我干啥?”

白芷脸色慌张略带羞红,回头白了他一眼。

“你把药庐后面那堆柴全劈了,冬天之前得用完。”

啊?……这

李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陈兹,又看了一眼白芷手里的药篓,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陈兹身边时压低声音:“这大夫比你以前凶多了。”

陈兹没理他。他走到白芷身边蹲下来,帮她把药篓里的东西往外拿。

“那朝阳花长什么样?”

白芷从药篓底部抽出一卷旧帛,翻到最后几页,上面画着一朵花,花瓣金黄色,花蕊赤红,根茎细长,长在石缝里。

“朝阳花只开在向阳的石缝里。

落霞城北门外那条路,靠山崖的一侧有片碎石坡,石头缝里长着

她指着图上。

“采花不能摘根。摘根花就死了,明年不发芽,只摘花瓣,留花蕊和根,知道了吗?”

“不知得摘几朵?”

“三朵足矣,一朵都能制一瓶药了。”

陈兹把帛上的图记了一遍,花瓣金黄色,花蕊赤红,石缝中。

“好,在下明白了。”

白芷把帛书卷起来,放回药篓,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继续翻抽屉,陈兹站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

青衫的布料在肩胛骨的位置磨得有些薄了,能看见底下淡淡的青色,是药王谷地底下那条灵脉的气息在她身上留了太久,把布料都染上了颜色。

“白道友,我……”

“还有何事?”

“你若是跟我一起回落霞城,那这药王谷怎么办?”

白芷翻抽屉的手停了一下,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干透的冰魄草,放在桌上。

“虽然这灵泉涌水量减半了,但这些冰魄草我培了土,约莫能撑三个月,倒也无妨。”

“而这紫叶松性耐旱,且不用管,地龙干在阴坡,底下的土还是湿的。”

她把冰魄草一根一根码整齐。

“按理三个月也够了,若三个月回不来”

“那就不回了”

她偏头看了陈兹一眼,心中悄然下了决心道。

陈兹看着她,白芷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陈兹知道,这药王谷的一切来之不易,不仅是她师傅的心血,也是她的故乡。

白芷把码好的冰魄草扎成一捆,挂在架子上。

“药王谷不是地方,是人。我在哪儿,药王谷便在哪儿。”

她说完转身继续翻药柜。陈兹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掌心。

黑雾在旋转,六层药膜在灵窍壁上安安静静地贴着。他攥了攥拳头。

“白道友,你的心意陈兹感激不尽,此生能能与道友相交莫逆,无憾了。”

白芷背对着他点头,暗自心忖:我的心意……他只有感激吗?

撇开思绪,白芷嘱咐着:

“出发时记得带上药囊。”

“嗯。”

陈兹走出药庐。只见李盛正抡着斧头劈柴,动作笨拙,斧头卡在木桩里拔不出来。

陈兹不禁摇头暗笑,走了过去,单手握住斧柄,把斧头从木桩里拔出来递给他。

李盛接过去,看了他一眼。

“陈兹,苏婉容的婚礼,你真不去闹吗?那可是苏婉容!”

陈兹低耳听着,捡起地上的紫叶松枝,一根一根地码在柴堆上,神色恣意。

“我所去只为吞噬陈家灵脉,至于那苏婉容如何?于我无关紧要,往日种种皆为云烟,且如今有比她更为重要的人。”

李盛把斧头往下一劈,木头裂成两半。他弯腰捡起劈柴,码好,又劈了一根。

“那你跟她订亲这事怎么办?”

陈兹码柴的手没停。

“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也不愿再提,何况以前的陈兹已经死了,我现在是另一个人。”

李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陈兹那怪异的表现,有那么一瞬他细思极恐,随即又把话咽回去。

不会的不会的哪有这种事,太扯了,陈兹他可是一直都在我的眼皮底下,作不得假,也无法作假!我只需要相信他就行了。

他抡起斧头继续劈柴。

陈兹码完柴,转身往谷口走。

紫月刚从东边升起来,挂在紫叶松的树梢上,药田里的冰魄草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微光。

灵泉方向的白雾比昨天又淡了一些,但雾还在。

他走出谷口,往北走,落霞城在药王谷的西北方向,北门外三里地,碎石坡,朝阳花。

陈兹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碎石坡。

紫月挂在西边山脊上,光很淡,碎石坡在落霞城北门外三里地,靠山崖一侧,满地都是灰白色的碎石。

石缝里长着稀疏的杂草,偶尔能看见几株矮小的灌木。风从山崖上灌下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

他蹲下来,掌心贴着一块石头,魔种缓慢运转,感受石缝中的灵气分布。

碎石坡底下有一条极细的灵脉末梢,灵气从石缝中往上渗,微弱但持续,朝阳花就长在这种地方。

陈兹沿着坡面往东找,走了十几步,在一处背风的石缝里看见了第一朵。

花不大,花瓣金黄色,花蕊赤红,从石缝里斜斜伸出来,月光下,花瓣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灵光。

陈兹蹲下来细看,只见根茎扎在石缝深处,细长且白,像一根丝线,花瓣只有五片,排列均匀,花蕊中心有一点赤红色的灵光在缓缓流动。

他没有急着摘,按照原身记忆里没有朝阳花的信息,但白芷的帛书上写着:

“陈道友,朝阳花的花瓣在子时到丑时之间灵光最盛,也是采摘的最好时刻,摘得后放置到药嚢内保存,山崖崎岖高障,万事小心,白芷静候道友无恙归来。”

现在刚过子时,正逢时机!

陈兹伸手捏住第一片花瓣的根部,轻轻一拧,花瓣从花托上脱落,切口处渗出一滴金黄色的汁液。

他接在掌心,汁液入手的瞬间,魔种跳动了一下,很轻,像是“闻”到了什么。

汁液渗入皮肤,带来一股温热的暖意,沿着经脉缓缓上行,最后停在灵窍壁上,在药膜外面又蒙了一层极薄的金色薄膜。

陈兹低头看着掌心。那层金色薄膜在灵窍壁上缓缓铺开,把魔种的气息压下去了一截。比紫叶松药囊更直接,更有效。

他把花瓣收进玉瓶。三朵花的九片花瓣,刚好装满一瓶。

摘完第三朵的时候,陈兹忽然停住。

碎石坡下面,通往落霞城的官道上,有脚步声!从脚步声来听,这绝不是普通人该有的脚步声。

首先,脚步很轻,音轻若重,每一步落地时灵气在脚底微微凝实。

是修士!而且修为不低!

陈兹压低身体,贴着石壁往下看。月光下,官道上有两个人影。

前面那个走得很慢,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衫,后面那个稍矮,手里攥着一根铁棍,警惕地四处张望。

前面那个人忽然停住脚步,抬头往碎石坡方向看了一眼。

陈兹心里一紧。

他腰间挂着紫叶松药囊,加上刚刚在灵窍外蒙的那层金色薄膜,魔种气息已经被压到了最低。

但对方还是看了过来

修为至少凝纹境以上。

“怎么了?”矮个子问。

“没什么。”前面那人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估计是山间里的小兽走蹿。”

两人走远了,陈兹贴着石壁没动,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松开攥着玉瓶的手,掌心全是汗。

那两个人往落霞城方向去了,半夜赶路,身上穿着并不显眼,但修为却不低的散修!

陈兹等了一刻钟,确认路上没人之后才从碎石坡上下来。

他刻意避开了官道,绕了远路回药王谷,等到了谷口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

白芷坐在药庐门槛上等他。面前摆着三只空玉瓶,药炉上炖着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道友总算回来了,无事便好,可是采到了?”

陈兹把玉瓶递过去,白芷接过来对着灯看了一眼,金色花瓣在瓶底微微发亮。

“竟足足有九片,够了。”她把玉瓶放在桌上,转身从药炉上端下陶罐。

“此去一个半时辰未免也太久,也不知道道友的安危,让白芷挂忧得紧”

“路上遇到两个人。”

白芷倒药汤的手停了一下。

“是什么人?”

“散修,凝纹境以上,往落霞城方向去了。”

白芷把药汤倒进碗里,给陈兹递过来。

“落霞城最近不太平,万法宗执事到了之后,周边散修都往城里聚,有的是去看热闹,有的是想借机攀附万法宗。”

她顿了一下,“还有的是万法宗放出来的眼线,你可千万不要一时冲动暴露了。”

陈兹接过碗喝了一口。药汤是淡绿色的,苦中带涩。

“你怀疑那两个人是万法宗的眼线?”

“这倒不确定,可后天进落霞城,你要多留神,一切以自保为主。”

白芷拉过矮凳坐下,把三只玉瓶摆开,

“朝阳花配紫叶松粉末,可成第一副药。冰魄草配灵泉水做第二副,地龙干磨粉混朝阳花汁则做第三副。”

她拿起第一只玉瓶,拔开瓶塞,把金色花瓣倒进石臼里,石臼中已经有碾碎的紫叶松粉末。

白芷拿起石杵开始捣,动作很稳。

陈兹坐在旁边看着,看她捣药的时候不说话,注意力全在石臼里。

金色花瓣和紫叶松粉末混在一起,颜色从金黄变成淡金,气味从清苦变成一种微甜的松香。

“白道友。”

“嗯。”

“我刚才在路上想了一件事。”

“是什么事?可有白芷分忧的?”

“我吞噬的时候,灵气外泄范围是三丈。如果有化液境以上的修士在场,我吞噬的动静必然压不住。”

白芷继续捣药。

石杵在石臼里转了十几圈,她才开口。

“确实有些麻烦,所以你得先在陈家外面吞够灵气,把修为压到临界点再进去,进去之后只用吞噬体表灵气,不往深处吞。这样动静小。”

“那灵脉本源怎么办?”

“婚礼那天人多,陈家会开放正厅和东院招待宾客,开启的凭要在族长手里,不一定在正厅。”

白芷把捣好的药粉倒进玉瓶,拿起第二只。

“你进去之后先找找。找到之后再决定要不要进去取走陈家的灵脉本源。”

陈兹点头,他想起陈家地底下那条下品灵脉,从凝纹境中期突破到凝纹境巅峰需要大量灵气,一条下品灵脉的全部灵气差不多够。

但如果他吞了陈家灵脉,陈家上下都会感应到,六个化液境长老加上结丹境中期的族长,加上万法宗执事带来的十个人。

打不过。

“如果我不吞陈家灵脉呢?”

白芷把第二只玉瓶里的药粉倒进石臼,加入冰魄草汁开始研磨。

“不吞陈家灵脉,你现在的修为突破不到凝纹境巅峰。去中州连万法宗的外门都进不了。”

陈兹沉默了两息。

“那便不去中州。”

白芷研磨的手停住。她偏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先不去中州。”陈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黑雾在缓慢旋转,“把落霞城的事情了结,把苏婉容的婚礼看清楚。然后去找别的灵脉。”

白芷看了他几息,继续研磨。

“中州迟早要去的。

你父母的死因,师父的脉案上只写了一半。另一半在万法宗。”

陈兹抬头看她。

“万法宗?”

“你母亲生前最后一个接触的宗门就是万法宗。

她死之前三个月,万法宗有一个执事来过落霞城,见了你父亲。

见完的第二天,你父亲就暴走了。”白芷把第二副药装瓶,“那个执事叫什么,师傅没查到。但他是万法宗的人。”

陈兹攥了攥拳头。

“所以我迟早要去万法宗。”

“嗯。”白芷把第三只玉瓶拿过来,“但不是现在。

现在你去了就是送死。先把凝纹境巅峰稳住,把药膜凝到十层。十层药膜能扛住化液境初期的反噬。”

陈兹点头。他看着白芷把最后一副药配好,三只玉瓶在桌上排成一排。

“你昨晚说的那封信——我母亲写给苏念的信,现在能看吗?”

白芷把三只玉瓶收进药篓。她拉上药篓的扣子,转身面对他。

“我说了。等你从陈家回来。”

“为什么?”

白芷站起来,走到药庐门口。晨光从东边漫进来,照在她脸上。

“因为那封信里写了一个名字,你母亲死之前一直在想这个名字。师傅在脉案上没写,信上写了。”

陈兹看着她。

“什么名字?”

白芷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她眉间的朱砂痣上,红得像一滴血。

“不急,等你回来,一切都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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