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的清晨有雾。
雾气从谷底的灵泉中升起来,漫过药田、药庐、晾药棚,把整个山谷浸在一片湿漉漉的青色里。
陈兹站在药庐后面的空地上,赤脚踩着湿泥,按照白芷教的法子运转魔种。
白芷坐在药庐檐下的矮凳上,面前摆着十几种灵草,每一株都用玉刀切了一小片放在瓷碟里。
她一边记录灵草的药性,一边抬头看陈兹的运转节奏。
“慢一点,不然牵动了伤势”
白芷急忙喊了一声。
陈兹放缓魔种运转速度。
雾气中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比荒野中浓郁得多。
药王谷底下有一条灵脉支脉,虽然只是下品,但对陈兹来说已经足够了。
魔种吞噬灵气,吐出混沌灵气。
混沌灵气渗入经脉,经过白芷今早才建好的第一层药膜。
药膜是淡青色的,极薄,贴着灵窍壁的内侧,混沌灵气经过药膜时,一丝微弱的杂质被挡住,精华进入灵窍。
陈兹感受着这个过程很慢,比直接吞噬慢了三成。
但进入灵窍的灵气比之前纯了一倍,灵窍壁上的灵纹凝得更快、更密。
“陈道友,感觉怎么样了?”白芷端着瓷碟走过来。
“虽然慢了点,但也很稳。”
白芷点头,把瓷碟递到他面前。碟子上是三种灵草的切片:
紫叶松的叶脉、冰魄草的根须、还有一味陈兹不认识的黑色根茎。
“把魔种转到掌心,对着碟子。”
陈兹把右手掌心对准瓷碟,魔种运转,三片灵草的精华被吞噬殆尽,叶片枯萎卷曲。
魔种吐出混沌灵气,经过药膜过滤后进入灵窍。
陈兹感受着灵窍中新增的灵纹,紫叶松的叶脉带来一道木属性灵纹,冰魄草的根须带来一道水属性灵纹,黑色根茎带来一道陈兹不认识的、带着微微腥气的暗属性灵纹。
“这是地龙干,产在地脉表层,吸收地气而生,它的药性偏阴,走奇经八脉。你灵窍壁上的暗伤在阴脉中,用这个来补。”
白芷解释道。
陈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黑雾比之前淡了一些,但中心那个青色光点更亮了!那是药膜在灵窍外形成的折射。
“白道友”
“嗯?”
“地龙干能补暗伤,为什么不在第一天就用?”
白芷蹲下来,把枯萎的灵草残片收进药篓。
“地龙干性阴,走阴脉,但魔种喜阳,吞阳不吞阴,第一天给你吃地龙干,魔种会跳过它,直接吞其他药力,你阴脉里的暗伤就补不到。”
她站起来,把药篓挎在肩上,“现在你灵窍壁上已经有药膜了,魔种吞药的时候会先经过药膜,药膜能识别药性,把阴性的药力送到阴脉,把阳性的送到阳脉。”
陈兹看着她。
“所以药膜不只是过滤杂质。”
白芷弯了弯嘴角:“药膜也是药,它知道该往哪里送。”
陈兹低头看着掌心。
那层极薄的青色药膜贴在灵窍壁上,肉眼看不见,但魔种能“感觉”到它。
它像一层活着的皮肤,有选择地放行灵气,把不同属性的药力送到不同的经脉。
“尊师的《灵药淬体诀》原本就是这样吗?”
白芷摇头。
“原本的《灵药淬体诀》只能建一层静态药膜,固定过滤,阴脉的暗伤要靠额外吃药来治。
我改过。
她拍了拍药篓
师傅的帛书上写着‘灵药为壁’,我觉得‘壁’太死了,壁是墙,墙不会动,但药膜可以动。”
陈兹看着她,白芷的眼睛很亮,像药炉里的火。
她说起医术的时候,眉间的朱砂痣微微发红,整个人从那种安静寡言的状态里跳出来,变成另一种样子。
“所以你改了《灵药淬体诀》?”
“嗯。师傅如果活着,肯定会骂我。”
白芷低头踢了踢脚下的泥。
“但我觉得药是活的,不该只是墙。”
陈兹想起自己在天台上的最后一刻。
他想起跳下去之前那种“一切都完了”的感觉。
他想起维度风暴中身体被撕裂的剧痛。他想起魔种第一次在他体内跳动时的饥饿感。
药是活的。不该只是墙。
“白道友,我想跟你学《灵药淬体诀》的全本,希望你能成全我”
白芷看着他。雾气从谷底漫上来,把她的发梢打湿了。她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陈道友倒不必如此见外,能在你身上实验治疗,还是我占了道友便宜”
“全本要背三百六十种灵草的药性,二百四十条经脉的走向,还有一百零八种药力搭配的禁忌”。
她顿了一下,“你学得完吗?”
陈兹抬起手。掌心黑雾旋转,中心那个青色光点微微发亮。
“魔种可以吞噬灵气,也可以吞噬灵纹。如果我吞噬灵纹中的信息,能不能直接‘读’到药性?”
白芷愣了一瞬,然后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雾气落在她睫毛上,像一层极细的霜。
“能,但你得先找到一个种过三百六十种灵草的人。”
“远吗?”
“不远,我种过。”
接下来三天,陈兹白天跟着白芷在药田里认药。
药王谷的药田分七块,紫叶松种在最东边,冰魄草种在灵泉边,地龙干种在谷底阴坡,火棘果种在南崖向阳面。
每一块药田的土壤、灵气浓度、日照时长都不一样,白芷能根据药田的方位和灵气走向判断每一株灵草的药性变化。
“紫叶松的根茎往东长,吸收晨光中的紫气,所以性偏阳。
但叶片朝西卷,吸收暮光中的青气,所以性偏阴。”
白芷蹲在药田边,手指拨开泥土,露出一截紫红色的根茎。
“一根草上,不同部位的药性相反。你吞根茎,补阳脉。吞叶片,补阴脉。”
陈兹蹲在她旁边,掌心对着那株紫叶松。
魔种运转,根茎中的紫红色灵气被抽出,经过药膜进入灵窍,灵窍壁上多了一道木属性阳纹。
“明白。”
“还没完呢”
白芷把紫叶松的叶片摘下来一片,放在他掌心
“你再吞叶片。”
陈兹掌心对着叶片,魔种吞噬叶片的青色灵气被抽出。
这一次。
灵气经过药膜时走向另一条经脉。灵窍壁上多了一道木属性阴纹。
“同一株草,不同部位,药性相反”陈兹看着掌心枯萎的叶片,若有所思。
“所以《灵药淬体诀》的屏障不是统一的,可以根据灵草的部位来调整阴阳走向。”
白芷弯起嘴角:“你学得倒是挺快。”
三天里,陈兹吞了七十六种灵草的不同部位。
灵窍壁上的药膜从一层变成了三层紫叶松层、冰魄草层、地龙干层。
三层药膜各有分工:紫叶松层过滤阳属性灵气,冰魄草层过滤阴属性,地龙干层中和杂质。
第四天早晨。
白芷带他去了谷底灵泉。
灵泉不大,一汪清潭,潭底有灵脉支脉的泉眼,泉水涌上来时带着淡淡的灵雾,把潭面笼在一层白纱中。
白芷蹲在潭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瓶,舀了半瓶灵泉水。
“陈道友,把这个喝了吧。”
陈兹接过玉瓶,灵泉水入口清冽,带着一种他从未尝过的甘甜。
泉水入腹的瞬间,魔种疯狂跳动——灵泉水中蕴含的灵气浓度是空气中十倍,比灵草精华更纯粹。
“灵泉水不能直接吞,它的灵气太浓,不经药膜过滤会冲破灵窍。
“但你现在的药膜已经有三层了,可以扛住。喝半瓶,看看魔种的反应。”
白芷淡然一笑,解释着。
陈兹把玉瓶递回去,魔种在体内疯狂运转,灵泉水中的灵气涌入经脉,冲击三层药膜。
紫叶松层挡住阳属性杂质,冰魄草层挡住阴属性杂质,地龙干层把剩下的灵气中和成混沌灵气。
混沌灵气进入灵窍,在窍壁上凝结成一道极长的灵纹。
陈兹闭着眼感受灵纹上的信息,灵泉水带来的灵纹比他之前吞噬的所有灵纹都复杂,上面刻着灵脉的走向、泉眼的方位、地下灵气的流动规律。
这是一条地脉灵纹。
“白道友,那灵泉底下的灵脉,能不能吞噬?”
白芷低头看着潭水。灵雾从水面升起来,把她垂落的发丝打湿了。
“以你的能力,吞噬灵脉固然可以,但灵脉是药王谷的根本。你吞了,药田就枯了,我多年的心血也不复存在了。”
陈兹沉默了一瞬。
“我不会吞。”
白芷偏头看他,陈兹的脸色很认真。
他看着灵泉,像是在看某种不该动的东西。
“但我想知道如果一条下品灵脉的全部灵气被我吞噬,我能突破到什么境界?”
白芷想了想。
“下品灵脉蕴含的灵气,大约相当于一千块中品灵晶。
陈道友目前灵窍境后期,突破凝纹境需要三百块。突破化液境需要一千块。”
她顿了一下。
“如果你吞掉一整条下品灵脉,能直接突破到凝纹境巅峰,但魔种反噬会非常剧烈。你灵窍壁上的药膜不一定扛得住。”
陈兹点点头。
他站起来,把玉瓶还给白芷。
“我知道了。”
白芷接过玉瓶,揣回怀中。
“你想吞哪里的灵脉?”
陈兹看着她。
白芷的眉眼很平静,像是早就猜到了。
“陈家地下那条。”
白芷没有惊讶,也没有劝阻。她蹲下来,把玉瓶在潭水中涮了涮。
“陈家族长是结丹境中期,陈家有六位化液境长老,几十位凝纹境执事,你一个人去,恐怕会被当场打死。”
“所以我需要变强”陈兹低头看着掌心,“至少要先突破凝纹境。”
白芷站起来,把玉瓶擦干收好。
“三天后你的药膜能凝到五层,五层药膜可以扛住凝纹境的反噬。
到时候你可以吞一条小型灵脉支脉,突破凝纹境初期,也算有了自保之力。”
她转身往药庐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但你不能一个人去陈家,我要跟你去。”
陈兹看着她。
“白道友……。”
“何事?”
“你为什么……”
“我是大夫。”白芷打断他。
“病人要去做危险的事,大夫得跟着,不然死了谁负责赔偿我的试验?”
她走进药庐,陈兹站在灵泉边,低头看着潭水。
灵雾从水面漫上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攥了攥手掌。
掌心那团黑雾在旋转,中心青色光点比三天前亮了一倍,三层药膜在灵窍壁上微微发光。
他饿了,但他忍得住。
第五天傍晚,白芷从药庐的暗格里取出一本帛书。
帛书比之前的脉案厚得多,封面用青布包着,上面写着四个字“药王全录”。
白芷把帛书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开。
“陈道友且看,这是我师傅毕生整理的灵草图鉴,三百六十种灵草的药性、搭配、禁忌,全在上面。”
陈兹坐在桌边。
他低头看着帛书上的字迹,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每一页都配着一小片枯叶或干根的标本。
有些标本旁边还有师傅的批注,写着“此草性烈,慎用”或“配地龙干可解阴毒”。
“你师傅叫什么?”
白芷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苏念。”她继续翻页。
“药王谷第七代谷主,二十年前收我为徒,三年前坠崖。”
陈兹看着帛书上的字迹,苏念的字很细,笔画带钩,像是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去的。
她在“种魔者脉案”那一卷的末尾写了一句话:
“医者无类,病不分正魔,人也不分,种魔者亦是人也。”
白芷把帛书翻到“灵药淬体诀”的最后一卷,这一卷比前面几卷薄得多,只有十几页。
上面写的是药膜的进阶用法,如何用不同灵草的药力在灵窍壁上凝出多层药膜,每一层对应不同属性。
“五层药膜需要五种不同属性的灵草,你现在有三层——木、水、阴。还缺火和阳。”
白芷指着帛书上的药方,“火属性用火棘果,阳属性用朝阳花。,药王谷里有朝阳花,但火棘果需要去南崖采。”
陈兹看着帛书上的字。
“敢问南崖远吗?”
“那倒不远,但南崖有妖兽盘踞,火棘果长在崖壁缝隙里,有火蜥守着,火蜥是凝纹境初期的妖兽,不好惹。”
陈兹低头看着掌心。
“凝纹境初期。”
白芷抬头看他:“道友可有解决之法?”
“我在想火蜥的妖丹,能不能吃。”
白芷愣了一瞬。然后她弯起嘴角,把帛书合上。
“能,但你要先突破凝纹境才能打过火蜥。
你现在的修为是灵窍境后期,差一个大境界。”
陈兹走到药庐门口,看着外面的药田。
紫月已经升起来,挂在紫叶松的树梢上。红月隐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圈暗红的光晕。
药田里的灵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尖泛着极淡的灵光。
“白道友,“三天后我的药膜能凝到五层,五层药膜能扛住凝纹境的反噬”
“我打算明天启程去南崖。”
白芷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药庐门口,看着月光下的药田。
白芷的肩头挨着陈兹的手臂,布料蹭着布料。
“明天去南崖之前”白芷开口,“你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
“练熟一层药膜的运转。南崖的火蜥速度很快,你吞噬的时候来不及切换五层药膜。你要练到药膜随魔种运转自动切换。”
陈兹偏头看她。
白芷从袖中取出一枚灵针。针尾的青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把灵针刺入陈兹手腕内侧的灵窍,针尖触及药膜。
“我扎一根针在药膜上,你运转魔种。魔种吞灵气的时候,药膜会跟着动。针尖能感知药膜的切换节奏。
她把针尾拨了拨。
“练到针尖不震为止。”
陈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灵针。针尾在月光中轻轻颤动,像是被风吹动的草叶。
他闭上眼,运转魔种。药田中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经过三层药膜过滤后进入灵窍。
灵针的针尖在药膜切换时微微震颤。一下,两下,三下。
陈兹调整魔种的运转节奏。让吞噬的速度慢下来,让药膜的切换更平顺。震颤在减弱。从三下变成两下,从两下变成一下。
白芷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陈兹脸上,把那张瘦削苍白的脸映得柔和了一些。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起,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道青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和陈兹灵窍中药膜的颜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