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陈兹站在陈家东院墙外。
紫月被薄云遮住,只露出一圈朦胧的光晕,院墙高两丈,墙头上嵌着碎灵晶防盗,灵晶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
李盛缩在他身后,牙齿在打颤。
“陈兹,我求你了……咱回去吧,杂役房虽然破,好歹能睡个安稳觉,你要是被抓住……”
陈兹没回头。
只抬起右手,掌心对准墙头上一颗碎灵晶,魔种运转。
那颗灵晶中的灵气在三息之内被抽干,从幽蓝变成灰白,最后碎成粉末簌簌落下。
他又对准第二颗、第三颗。不到十息,整段墙头的灵晶全部失效。
李盛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陈兹翻墙而入,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高热让他的平衡感出了问题,他扶着墙喘了两口气,继续往前走。
东院很大,陈天赐的修炼室在院子最深处,灵脉支脉从底下经过,灵气浓到凝成白雾。
陈兹沿着灵气的方向走,穿过回廊、绕过假山,避开两波巡逻护卫。
护卫都是灵窍境,陈兹的魔种将他的灵气波动压到近乎于无,护卫走过他身边三步之内都没有察觉。
修炼室的门闭着,铁木门板上刻着防护灵纹,灵纹在灵雾中泛着青色的微光。
陈兹伸手按住门板,魔种全力运转。防护灵纹一道接一道黯淡下去,像被水浇灭的灯。
他推门而入。
修炼室不大。
四面墙壁嵌着导灵玉,地板上刻着聚灵阵,灵气从阵法中心涌上来,将整个房间填满。
陈天赐盘坐在阵眼,闭目运转功法,周身灵气凝成三十六道青色灵纹缓缓旋转。
凝纹境巅峰!
只差一步化液。
陈兹关上门,门板合拢的声音惊动了陈天赐。他睁开眼,看见陈兹站在门口,瞳孔骤缩。
“陈兹?!”
陈兹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陈天赐从蒲团上弹起来,后退两步,右手掐诀,周身灵纹骤然亮起。
他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随即被狠厉取代:“你居然敢来!废物,昨天陈大牛说你种了魔,我还不信。看来是真的。”
他打量着陈兹。
灵窍境中期。
三天前还是废灵根,今天灵窍境中期。这个速度让他眼皮跳了一下,但他立刻把不安压了下去。
凝纹境巅峰对灵窍境中期,差了两个大境界,没有悬念。
“你自己送上门来,”
陈天赐冷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出手了,三十六道灵纹全部激活,右手凝聚出一掌青色光印,直接轰向陈兹胸口。
这是陈家《青木功》的杀招“青木碎心掌”,凝纹境巅峰的全力一击,足以将灵窍境修士一掌打穿。
光印轰在陈兹身上。
陈兹没有躲。
光印接触他胸膛的瞬间,魔种疯狂运转。
青木碎心掌的灵气结构在触及他身体的刹那被撕碎、分解、吞噬。
灵气如洪水般涌入陈兹经脉,比陈大牛的灵气浓郁十倍,比昨晚吞噬的三成还要猛。
高热瞬间飙升。额头滚烫,脸颊潮红,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陈兹在笑。
陈天赐的笑容凝固了。他感受到自己灵窍中的灵气正在不受控制地外泄——沿着手臂,通过掌心,涌入陈兹体内。
他猛地想抽回手,但陈兹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
“你的灵气,比陈大牛的好吃多了。”
陈天赐想喊叫,陈兹的魔种吞噬之力从他掌心渗入经脉,封住了他的灵气运转。他张嘴,发出的是嘶哑的气音。
陈天赐拼命挣扎,凝纹境巅峰的灵气在体内疯狂运转试图冲破封锁,但每冲一次就被魔种吞掉一层。
陈兹在吃他。
一道灵纹
两道
十道
二十道。
陈天赐修炼了十几年的《青木功》灵纹,此刻正在被魔种一根一根拔出来,逆转录进陈兹的灵窍中。
那些灵纹上刻着陈家十几代人的改良痕迹,刻着陈天赐对木属性灵气的理解,刻着他每一次突破时的感悟。
全部被吃掉了!
陈天赐的修为从凝纹境巅峰跌落,凝纹境后期、中期、初期……还在跌。
他的灵窍在枯萎,灵纹在消失,经脉在萎缩,跪在地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拼命摇头。
此时
陈兹停手了。
不是不想吃,而是身体扛不住了。灵窍壁出现裂痕,经脉胀痛到极限,高热让他视线模糊,不得已松开了陈天赐的手腕。
陈天赐瘫倒在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在抖。
他感受原本七十二个饱满的灵窍,此刻只剩不到三十个还在运转。
灵纹从三百余道跌到不足百道。修为凝纹境初期,而且还在缓慢流失。
他抬头看着陈兹。陈兹站在他面前,瘦削,苍白,额头上挂着汗珠,看起来虚弱极了。
但陈天赐知道,这个人刚刚吃了他三分之二的修为。
“你……你到底是什么……”陈天赐的声音在发抖。
陈兹蹲下身,与他对视。黑色的纹路从陈兹眼角蔓延向瞳孔,像碎裂的瓷器。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是陈兹。”他说,“也是另一个人。一个你惹不起的人。”
陈天赐想喊,陈兹伸手按住了他的嘴。魔种的吞噬之力从掌心渗入,封住他的经脉。
“我不杀你。”陈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活着比死了有用,你体内还剩不到百道灵纹,我随时可以来取。
你最好祈祷下次我来的时候,你还能剩下点东西。”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对了。告诉族长,明天天亮,我来取东西。”
陈兹走出东院时,天还没亮。
他走得很快,身体在剧烈发抖,高热从骨髓深处往外烧,额头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滚下来,砸在石板路上。
喉咙干渴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知道这是魔种反噬,吞噬陈天赐三分之二修为的代价。
HIV急性期症状全面爆发。
发热、寒战交替,肌肉和关节像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砸着,后脑勺在跳痛。
痛得他扶着回廊的柱子站了一会儿,想吐,但胃里空空如也,只干呕出几口酸水。
“陈兹!”
李盛从墙根后面钻出来,跑过来扶他。陈兹想推开他,但手臂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你、你脸色好吓人……”李盛架住他的胳膊,触到他的手时缩了一下,“你身上好烫!”
“走。”
“去哪?”
“杂役房。”陈兹咬着牙,“天亮之前……我得回去。”
李盛想说什么,但看见陈兹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他架着陈兹绕过巡逻的路线,从北院后门回到杂役房。
陈兹倒在床上,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他的身体在发抖,牙关打颤,视线模糊到只能看见隐约的影子。
“李盛……”
“啊?”
枕头底下有个东西……拿来……”
李盛掀开枕头,摸出那枚温润的玉佩递过去。陈兹攥住玉佩,指尖触到玉面的一瞬间,魔种运转忽然平稳了一些。
高热在缓慢消退,玉牌中那道“噬”字灵纹正在释放一种极淡的灵气,与魔种同源,像是一滴油滴进干涸的齿轮。
陈兹闭上眼,意识沉入玉牌内部。
那道残缺的《噬灵诀》功法再次浮现,比上一次更清晰。他“看见”功法开篇第一行字:
“种魔者以身为炉,以魔为种,吞天地之灵。然魔种噬主,古往今来种魔者百余人,无一人得善终。唯有一法可制”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陈兹试图以魔种感应,玉牌中却传来一阵震荡,那段信息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无法读取。
他睁开眼。
母亲是上一代种魔者。
父亲陈元良是陈家庶子,母亲来历不明。
玉佩中记载的《噬灵诀》只有上半部,下半部不知去向。
陈兹原身记忆中,母亲留下的是一对玉佩,一枚藏于杂役房,一枚被族长扣在正厅。
他手中的这枚,只有半部功法。
“李盛。”
“啊?”
“明天陪我去一趟正厅。还有一枚玉佩,在族长手里。”
母亲当年为什么嫁给父亲?
为什么死在陈家?
玉佩为什么被族长扣着?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
陈兹,李盛蹲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天快亮了。
你昨晚打了陈天赐,陈家不会善罢甘休的。咱们得走。”
陈兹把玉佩攥紧,撑着坐起来。高热退了一些,但肌肉还是酸痛,手脚发软。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魔种的运转,吞噬陈天赐的灵纹后,魔种又“消化”了一整夜,此刻修为已经突破灵窍境后期。
三十六个灵窍全开,三百余道灵纹在窍壁上微微发光。经脉比昨晚又宽了一倍。
“李盛。”
“陈家灵脉的源头在主宅底下对吧?”
“对、对啊。族长修炼的密室下面就是灵脉核心。只有族长和嫡系才能进去。”
陈兹点头。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从桌上拿起那两个黑窝头咬了一口。窝头又干又硬,但他一口一口吃完。
“走。”
“去哪?”
“主宅正厅。”陈兹推开门,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院墙上染成灰白的颜色,“拿玉佩。”
“你一个人去?”李盛拽住他的袖子,“族长是结丹境中期!你昨晚打了陈天赐,他肯定”
“他不会动我。”
李盛愣住:“为什么?”
陈兹回头看了他一眼:“因为他想知道我体内的魔种是什么。
昨晚陈天赐的灵气被吞噬,族长一定感应到了。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不是杀我,而是搞清楚我为什么会种魔。”
他顿了顿。
“只要我还没说清楚,我就不会死。”
李盛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家正厅。
辰时刚过。
陈天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枚玉佩,指腹在玉面上缓慢摩挲。
昨夜东院的灵气波动他感知到了。陈天赐修炼室的灵气浓度在半个时辰内骤降三分之二,随后又骤然消失。
他去看过陈天赐,其修为跌到凝纹境初期,灵纹残缺不全,人在昏迷中反复说着两个字。
“他……吃我……”
陈天雄的脸色阴沉如水。
他活了一百多年,见过无数诡异功法,但“吞噬灵纹”这种事,只有古籍记载的魔道至高邪术才能做到。
太古混沌魔神的传说在九霄大陆流传万年,种魔者每隔几百年就会出现一个,每一次都掀起腥风血雨。
最近一个种魔者……陈天雄算了算时间大约是二十年前,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嫁给了他的庶弟陈元良。
那个女人死于难产。
陈元良不久后也意外身亡。他们的孩子被查出废灵根,扔进杂役房。
陈天雄一直以为那个孩子只是个废物。
可他错了。
正厅两侧站着六位长老,修为都在化液境以上。
厅堂两侧立着两排陈家精锐护卫,灵窍境起步。二十余人齐齐看向厅门方向。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陈兹走进正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穿着杂役房的灰麻布短褂,上面还有昨晚翻墙蹭的泥印。
瘦削,苍白,额头上还带着高热未退的潮红。
但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直,走进正厅的姿态像是一个修为比在场所有人都高的人。
陈天雄打量着他。
灵窍境后期,三天前还是废灵根,今天灵窍境后期,这个速度放在中州的天才宗门里也算快了。
但更快的是他体内的那股气息——极淡、极隐匿,却带着一种令结丹境修士都心悸的古老波动。
“陈兹,”陈天雄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金丹境修士特有的威压,“你怎能种魔!。”
“嗯。”
“昨晚你废了陈天赐的修为。他是我嫡孙。”
“他三天前打死了原来的陈兹。”陈兹抬头,与陈天雄对视,“我替他讨回来。”
厅堂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陈天雄的鹰眼眯起来。
他当然知道陈天赐打死了原来的陈兹,但“原来的陈兹”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陈兹?”
“我是。”陈兹往前走了一步,“但我也是另一个人。一个你惹不起的人。”
陈天雄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正厅两侧的护卫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结丹境中期的威压瞬间笼罩整个正厅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六位长老中修为较低的两位脸色发白,不得不退后三步稳住身形。
陈兹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咬着牙,硬生生站住了。魔种在体内疯狂运转,将压在他身上的灵气威压一点一点吞掉。
陈天雄的灵气极浓、极纯,带着金丹境修士特有的法则之力。魔种吞得很吃力,但它确实在吞。
每吞掉一分威压,就吐出一分混沌灵气修补经脉、淬炼灵窍。
他在变强。就在这威压之下。
陈天雄的笑声停了。他盯着陈兹,鹰眼中的轻蔑第一次变成了审视。
一个灵窍境后期的修士,居然能扛住结丹境中期的威压,这本身就是一种证明。
“你想要什么?”陈天雄开口。
“玉佩。”陈兹看向他手中的那枚,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在掌心的另一枚,“两枚。我都要。”
陈天雄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玉佩放在桌上,推过去。
“拿走。”
陈兹走上前,将玉佩收入怀中。转身往外走。
“陈兹。”陈天雄在他身后开口,“你体内的是噬灵魔种。古往今来种魔者百余人,没有一个活过三十岁。
魔种噬主,你迟早会死。
陈兹停住脚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修炼?”
陈兹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平静,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走出正厅。晨光从外面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兹走出陈家大门时,李盛背着两个包袱在门口等他。
包袱里是杂役房所有值钱的东西,其实也不值什么钱,两把柴刀、几件换洗衣服、一口铁锅。
“陈兹!你没事吧?”李盛跑过来,上下打量他,“他们没为难你?”
“没有。”
“那玉佩呢?”
陈兹拍了拍胸口。两枚玉佩贴在心脏位置,温润的触感透过麻布传进来。
他能感觉到,两枚玉佩正在以某种极微弱的频率共鸣,像是两个分离多年的东西终于重逢。
“走。”
“去哪?”
陈兹抬头看向落霞城外,城门外是连绵的荒野,荒野尽头是山脉,山脉更远处是中州的方向。
那里有万法宗、天机阁、剑阁三大圣地,有数不尽的灵气和修士。
“往东走。”
“先离开落霞城。”
两人走出城门时,陈兹忽然停住脚步。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落霞城,灰白色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里有数万修士,有陈家、苏家、王家三大修仙家族,有陈家地下的那条下品灵脉。
他会回来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太弱了,灵窍境后期,放在落霞城勉强算三流高手。
因此他需要更多灵气、更多灵纹、更多吞噬,他需要变强。
陈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三里地时,他忽然一个踉跄。高热再次涌上来,比之前更猛。
视线在旋转,脚下的泥土像是变成了棉花。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胃里翻江倒海。
“陈兹!”李盛扔下包袱跑过来,“你怎么了?”
陈兹说不出话。
魔种在体内疯狂运转,它饿了。
昨晚吞噬的灵气已经消化殆尽,此刻它在啃噬陈兹自身的经脉和灵窍壁。高热、寒战、肌肉痉挛、关节剧痛——HIV急性期症状全部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重。
陈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角渗出一点血丝。
李盛急得直跺脚,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蹲下来想把陈兹扶起来,手指刚碰到陈兹的肩膀,就被烫得缩回去。
“陈兹!你别吓我!你跟我说句话!”
陈兹张了张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药……”
“什么药?”
陈兹想说“抑制剂”“抗病毒药”
但……
他很快意识到,这个世界没有这些。
九霄大陆的修士不需要抗病毒药。但魔种反噬的症状和HIV急性期一模一样。高热、虚弱、灵窍紊乱。
他需要灵气。大量的灵气。
陈兹挣扎着坐起来,他闭上眼,魔种全力运转,吞噬空气中的游离灵气。
荒野中灵气稀薄得可怜,魔种吞了半天,高热只退了一点点。
但它没有停下。它继续吞,吞完空气中的灵气就吞泥土中的微量灵韵,吞完泥土中的就吞草木中的残存灵韵。
陈兹的意识在模糊,他隐约感觉自己被李盛架起来,拖着往前走,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石板。
空气中的味道变了——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想睁开眼,但眼皮太重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青衫,药篓,清秀温婉的面容,眉间一点朱砂痣。
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很好听。
“你得病了。”
陈兹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说“我知道”,但嘴唇动不了,然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陈兹醒来时,躺在一张干净的床铺上。
棉布床单,木枕,窗纸糊得整整齐齐,阳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暖白色的光斑。
屋里有股浓重的中药味,混着某种灵草的清香。桌上摆着一个药炉,炉上炖着一只陶罐,罐嘴冒着白气。
窗台上晒着几排切好的药材,紫的、青的、黑的,颜色各异。
陈兹试图坐起来。
浑身的肌肉酸痛得厉害,但高热退了大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多了几个针眼。
穴位上有细如发丝的灵针刺入,每一根针的尾端都在发出极微弱的灵光。
有人在给他施针。
“终于醒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陈兹转头。
一个女子站在门边,约莫二十岁,穿着一袭青布长衫,腰间系着药篓的背带,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
面容清秀温婉,肤色白皙,眉间一点朱砂痣,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干净,她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深褐色的药汤。
“你烧了两天两夜。”
女子走进来,将药碗放在桌上。
“体内灵气紊乱到近乎失控,经脉出现多处裂痕,灵窍壁有七处破碎,再晚送来半天,你全身灵窍就废了。”
陈兹看着她。
女子走到床边,伸手搭上他的脉搏。手指微凉,带着淡淡的药香,她闭眼诊脉,眉头微微皱起。
三息后,她睁开眼。
“嗯……体内有东西。”她的语气很平,但眼睛亮了一瞬。
“它不是灵气,不是灵纹,不是妖兽寄生。它是一个……活的东西。
它在吞噬你的灵气,同时也在吞噬外面的灵气,它在帮你修炼,也在侵蚀你的经脉。”
她偏头看着陈兹,眼神认真得像是在看一本失传的古籍。
“你体内这个东西,它能吞噬灵气,对吧?任何灵气都能吞?”
陈兹沉默了两息。
“对。”
女子眼睛更亮了,她往前凑了凑,手指仍搭在他的脉搏上,“那它能不能吞噬药力?比如我把一株百年灵草的精华喂给你,它能不能吃?”
陈兹愣住:“……你关注的重点是不是不太对?”
女子微微一笑,眼睛弯成月牙。
“我叫白芷。药王谷弟子。
“专治,疑难杂症!”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过来。玉牌上刻着三个字“药王谷”。
陈兹接过玉牌,指尖碰到白芷的手指。魔种忽然跳动了一下然后平静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
它安静地吞噬着白芷指尖渗入的极微弱的灵气,不急不躁。
白芷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陈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白芷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青色纹路。
像是胎记,又像是某种灵纹,蜿蜒如蛇,在白皙的皮肤上若隐若现。
他的魔种又跳了一下,那道青纹他见过,在维度风暴中,那个巨大的黑影身上,也有类似的东西。
“你的手腕……”陈兹开口。
白芷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把袖子拉下来遮住。
“从小就有。”她说,“师傅说是我娘留给我的。你先把药喝了,再慢慢说。”
她把药碗递过来。陈兹接过,药汤冒着热气,苦中带甘。他一口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白芷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双手托腮看着他。
“你是种魔者,对吧?”
陈兹没说话。
“古书上有记载:噬灵魔种,太古混沌魔神的种子,种魔者以身为炉,吞噬万物。”白芷的语气很平,像在背课文。
“但古往今来的种魔者都活不过三十岁。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兹抬头看她。
“因为魔种噬主?”
他问。
白芷摇头:“因为魔种会饿。它永远吃不饱。
你吃得越多,它越饿,总有一天你会控制不住它,然后被它吞掉。”
她站起来,走到药炉边,掀开陶罐的盖子看了一眼。
“我能帮你。”
陈兹看着她:“怎么帮?”
白芷回头,眉间的朱砂痣在药炉的火光中微微泛红。
“药王谷有一门功法,叫《灵药淬体诀》。
以灵药之力淬炼经脉,可以在你和魔种之间建一道屏障。
它吞噬的灵气经过屏障过滤后才能进入你的灵窍,这样就不会反噬。”
她顿了一下。
“但代价是你的修炼速度会慢三成。”
陈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灵窍壁上还有未愈合的裂痕,经脉中残留着魔种反噬的灼痛。
但魔种确实安静了,在白芷身边,在药香之中。
“你为什么要帮我?”
白芷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治不好也要治的病人。”
她说完,转身继续煎药。药炉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那道青纹在袖口若隐若现。
陈兹靠在床头,掌心攥着两枚玉佩。玉佩中的“噬”字灵纹在药炉的热气中微微发亮。
与白芷手腕上的青纹,以某种他还不理解的频率,缓缓共鸣着。
窗外阳光正好,药香弥漫,体内的魔种安安静静。
陈兹闭上眼,第一次觉得。
活着,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