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曲悠坐在坟堆中,指尖的血已经不够用了。
她握刀割破手心,鲜血滴落,终于将泥地上的法阵补齐。
白烛火光跳跃,叶曲悠张着嘴念咒,却没有一点声音。
她是个哑巴。
可她心里的话,比乱葬岗的鬼火还多。
“娘,爹,女儿不孝。”
“可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叶曲悠六岁丧双亲。
舅母收了二十两,将她卖到常府作童养媳。
常家少爷常云俊是个吃喝嫖赌的纨绔,年方十七,便已讨了四房妾室。
他瞧不上叶曲悠,便把她打发到柴房烧火劈柴。
主母陈锦性子刚烈,稍一不顺心就对叶曲悠一顿毒打,府中下人个个都能欺凌她。
她逃过几次。
第一次逃到了十里外的镇上,被家丁抓了回来,吊在柴房打了几十鞭子。
第二次躲在运粮的货车下,逃出了城。
常云俊带人追来,将好心收留她的那户人家一把火烧了。
第三次她跑到府衙报官,师爷听完她的状纸,便哈哈大笑:
“你有没有搞错!陈锦可是知府的女儿!常家是出名的大善人,赈灾修路,哪来的恶行?你一个乡下丫头,竟敢污蔑常家!”
常家得到消息,把她拖了回去。
陈锦动怒了,看她如看蝼蚁:“你这辈子,老老实实给常家当牛做马。再敢跑,你跑一次,打一次。敢去报官,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就是那次,陈锦令人用烧红的铁钳,捅穿了叶曲悠的咽喉。
自此她便哑了。
她恨常家的每一个人,恨世道的不公,恨老天无眼,恨自己生来便是一条贱命。
叶曲悠不止一次想过死。
可当麻绳触碰到咽喉,她又不甘心,凭什么是她死?让她受苦的人更应该死,不是吗?
柴房门被人推开,送饭的吴婆子见她准备悬梁,也不见怪,将粥搁在地上:“安分些,好死不如赖活着。”
叶曲悠把脑袋退出麻绳。
吴婆子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城里来了个老道士,在城西的破庙里给人算命,一卦三两银钱。”
她把荷包扔在粥旁:“这里刚好三两,你命贱,不如去找他算算。”
当夜,叶曲悠再次逃了出来,向着吴婆子说的破庙而去。
她不想算命。
她曾听说道士都能通阴阳,招邪祟,世人常借鬼神之力,了却心中执念,只是代价非常沉重。
她不怕代价。
只要能报仇,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破庙原是座山神庙。
数年前,洪水冲塌了山壁,便鲜有人踏足,如今荒草已长到齐腰,沦为了一座荒庙。
庙中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灯后坐着个老道士,正在打盹。
听到动静,闭着眼嘟囔:“算命三两,看相五钱,驱鬼另算。”
叶曲悠掏出荷包,放在供桌上。
老道士睁开眼,身体前倾,端详着她:“好重的怨气。小丫头,可是想报仇?”
叶曲悠不能言语,拼命点头。
她拾起一块碳石,在地上奋笔疾书:只要能报仇,万死不辞。
老道看完地上的字,咧嘴笑了:“想报仇就要付出代价,你可知道?”
她又点头。我知。
老道摸出一张黄纸,纸上画着叶曲悠看不懂的符号。
他道:“有一奉躯之术,以身为引,招一邪祟入体。借邪祟一身邪术,可替你报血海深仇。”
“只是,往后邪祟要与你共用一副躯体,你的魂魄将永远与它纠缠在一起,你可愿意?”
叶曲悠双膝跪地,朝他重重磕了一个头。
魂魄又算什么。
“罢了,”老道士把符纸递给她,“三日后子时,去乱葬岗,以你的血画下此阵,念出我给你的符咒,它便会来。”
……
夜风呼啸。
法阵已设下。
叶曲悠双手按在法眼,张口默念符咒:以我之血,祭我之魂。请君入瓮,共赴黄泉!
这时,马蹄脚步匆匆靠近,常云俊带着五六个家丁,朝这片乱坟而来。
“在那边!那小贱人跑不远!”
“大少爷吩咐了,这次抓回去直接打断腿,看她还能往哪儿跑!”
常云俊坐在马背上,肩头披着一件狐裘,提灯探视:“哟,还真在这儿。”
他翻下马背:“叶曲悠,你真是长了狗胆了!大半夜来这乱葬岗,是与人私会,想嫁鬼啊?”
“行,明儿个我就成全你,给你配个阴婚,如何?”
叶曲悠仰起头,乱发下的双眼死盯着他。
常云俊一记耳光扇来:“贱骨头!还敢瞪我?你卖给常家,就是我的人,老子好心赏你饭吃,你倒学会偷腥了?”
叶曲悠低头继续割手,鲜血狂流不止,她无声嘶吼着:以我之血,祭我之魂。请君入瓮,共赴黄泉!
一遍一遍又一遍。
为什么不灵?为什么不来?
那老道骗我?骗我?为什么要骗我?!
这世上没有鬼?也没有神?我不信!!
我不信!!!!!!
常云俊抓住她头发:“自残呢?想死也由不得你!”
“把这小哑巴给我绑了,带回去吊在树上,老子今晚要好好教训她!”
叶曲悠挣脱他的手,跪在法阵中,重重磕头。
求你。救我。
求求你。救我!!!!
法阵微微泛起光。
———
不枉死山。真香道观。
这里早没有了香火。
山中弥漫着终年不散的瘴气,观内古壁凝尘,蛛网密布。
这里淡淡飘着一缕残魂,正是邪女燕芷。
百年来,她四处漂泊,无知无觉,无思无想,浑浑噩噩,求死不得,求散不能。
这日,一股滔天怨气,隔着重重山峦奔赴而来,冲撞上她。
怨气牵引着燕芷。
久违的痛感让她惊醒。
“嘶,好痛……是谁?”
“……这是,有人奉躯?”
“奉躯”是一种诅咒,以血布阵,主动供奉出自己的肉身,交由邪祟,供对方寄居驱使。
“邪祟?”燕芷不服。
她怎么就成邪祟了?
虽说传闻中的她十恶不赦、恶贯满盈,但传闻只是传闻。
她一没作祟,二不祸害,死后也是安安分分,怎的成了邪祟?
奉躯前,能不能问问本魂的意见?她只想待在她的真香道观,两耳不闻窗外事。
现如今这么重的怨气找上门,怕是要请她复仇。
且奉躯术一施,上身者就必须为施术者达成愿望,否则魂魄俱灭,永世不得轮回。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