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三确认上了身,燕芷举手查看。
双掌分别有几道可怖的伤口,她龇着牙:“下手这么重?”
燕芷已经不知多少年没说过话了,嗓子干硬发疼。
完全接管了这副躯体,身体各处传来爆炸式疼痛。
料想她身死一百年,再次复活竟是居于她人身躯,还带着替人复仇的使命,太憋屈了,凭什么?!
求救声在脑海回荡:“帮我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紧接着,她的双臂被人拎起。
一个人踱步到她面前,嗓音中气十足:“小娼妇!还敢装神弄鬼?!”
他手里拎着灯,照出一张脸颊浮肿、眼尾上吊的面孔。
这是燕芷百年来,肉眼见到的第一个活人,一张獐头鼠目的脸,她只道晦气。
常云俊用食指戳着她额头:“老子要把你吊起来,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打断,看你还敢跑,看你还敢与人私会。”
脑中又传来诉求:“动手!杀了他,杀了他!”
燕芷垂下头不想再看他,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
经此一晦气,晦出了些力气,她打了个响指,低吟几句。
簇拥着的六人只觉脚下一轻,像是被人拎住了后领,倏然甩飞出去几丈,摔成一地滚瓜。
燕芷站了起来,用脚边的泥土掩去阵法,轻道:“误人子弟,惑乱后生。”
大致捋清了身体主人的过往与诉求。
眼前都是欺负她的人,特别是那个“鼠头”,这倒简单。
“他不是要把你吊起来打断骨头吗?那让他试试被吊起来的滋味。”
燕芷说话依旧困难。
一是这副身体的嗓子坏了,二是她真的很久很久没说话了。
燕芷三下五除二就将六人给捆了。
常云俊卧在地上蠕动,唾沫横飞:“小贱人!我杀了你!还不赶紧把本少爷放开,敢和我装神弄鬼!”
“待本少爷把方圆几里的道士都找来,叫你魂飞魄散,再把你的尸体拿去喂狗……”
燕芷从他衣袍上撕下一块布,塞住了他的嘴:“留点唾沫,一会儿求饶用吧。”
她跨上常云俊那匹枣色骏马,将主仆六人系作一串,拴在马后。
一夹马腹,拖着一串人,在山道里扬起尘土。
城西破庙
弯月高高挂在庙宇之上。
燕芷勒马停在庙前。
马后一行人,个个鼻青脸肿。
常云俊此刻觉得天塌了。
他这一辈子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绫罗绸缎被拖成了烂布条,浑身磨得血肉模糊。
几个家丁更是昏死过去了,要怎么去搬救兵?
燕芷居高临下站在他身前,马鞭抽在他身上:“别想着有人会来救你,今儿个让你知道,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常云俊被倒挂在一棵老槐树上。
燕芷扯下他口中的布条,阴恻恻笑出声。
那笑声幽幽,令常云俊浑身发凉。
他涕泪交加:“别杀我、别杀我,对、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对你,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求你饶了我……不要杀我……”
燕芷由他叫唤,把其余的家丁一齐挂上了槐树。
料理完外头,她拍拍手,走进寺庙。
庙内空旷,山神像挂着绳粗般的蛛网,设施比真香观还寒酸。
地上有堆没燃尽的柴火,神龛下拢着草堆,坐着一年轻男子。
残光下,那男子面容姣好,倚在神龛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姑娘可是借宿?”
燕芷打量着他,身上没有修真气息,也不像练家子,倒像个书生。
只是庙外动静这么大,他还能安坐?
燕芷压嗓道:“你是何人?那老道呢?”
青年不慌不忙站起身,态度谦和:“在下季辛夷,游学路过此地。见天色已晚,便借此地夜宿一晚。”
庙里只有他一人,不见道士踪迹。
燕芷又问:“可曾见过一位蓝袍老道,贼头贼脑的,他去哪儿了?”
季辛夷露出茫然的表情,摇头道:“并未见过什么贼头老道,今日黄昏至此,庙中便空无一人。”
“罢了,”燕芷摆手往外走,“借地一用,你继续歇。”
季辛夷见她发髻散乱,身上有不少伤痕,又道:“姑娘身上有伤,可是遇到什么麻烦?外头那几位……又是何人?”
燕芷侧过半边脸:“没什么,几个仇人而已。”
“你既是借宿,待在庙里就是,我在外头杀几个人就走,不碍你休息。”
燕芷走出门外,叶曲悠声音又在脑中响起:“你找老道做什么?”
燕芷也挺烦,这奉躯术得和原主人共用一副肉身,一身两魂。
一方上身,另一方的魂魄就得待在灵台,声音随时随地都会冒出来。
燕芷扒拉扒拉一头乱发:“当然是问他,这奉躯术怎么解。”
叶曲悠闻言反对:“不可以。”
“为何不可?我并不想寄于你身躯之内。”
“我奉躯请你,你就该帮我完成愿望。”
“我可不是许愿神。你别忘了,我是个邪祟,若全然夺了你的身躯,灭了你的魂魄,也是轻而易举。”
“要你真能夺走,现在就灭了我。”
季辛夷立在庙内,望着门外和空气吵起来的古怪姑娘,眉头微蹙:“姑娘……当真不需要在下相助吗?”
“若真想帮忙,”燕芷指向那几具倒挂腊肉,“替我杀几个人。”
季辛夷隔远望向槐树上像秋千晃荡的人,眼中没有恐惧,有点别的东西,似是好奇。
“人我自己杀,”叶曲悠打断她,“我的仇,我自己报。”
“行。”燕芷点点头,“你自己出来报。”
她真灵一退,撤去对肉身的掌控,将叶曲悠从灵台中拽出。
叶曲悠像是被人从水中拽上岸,窒息、眩晕、天旋地转。
季辛夷见她身形不稳,走出庙门,关切道:“姑娘,你没事吧?”
叶曲悠没理会他,眼中只有常云俊一行人。
袖中滑出方才割手的匕首。
常云俊脑袋涨得紫红,见她大步走来,拼命挣扎:“你、你要干什么……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你敢杀我!我娘不会放过你的!我……”
“你娘?”叶曲悠张嘴复述这两个字,发不出声,想到这里,她额头青筋突起。
常云俊咽了咽口水,瞪着眼,放低姿态:“我、我给你银子,给你很多、很多的银子……我放你走,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别、别冲动……”
叶曲悠看着他低低笑了出来,笑得浑身发抖,却只有一点细微的气音。
匕首上还带着她的血迹,她抵在常云俊喉结,像割猪肉一样,慢慢割开他的皮肉。
常云俊在树上乱晃,绝望喊道:“不要!!不要!!!”
他看到庙前有个人影站着,大喊求救:“救命啊!!救救我!我是常家少爷!只要你救我,我给你……”
庙前的人影一动不动,距离太远,他又是颠倒视野,看不清那人脸上是何神态。
叶曲悠却不管他,也怕身后人真的会来坏事,一刀捅进了常云俊咽喉,她的手在颤抖,却还是一股劲往深处捅!
温热的血喷在她脸上,这股腥热让她想起那根烧得橙红的铁钳。
她眼神狠厉,刀身在常云俊咽喉内转动、扭动。
“噗嗤——噗嗤——!!”
血腥味刺激着叶曲悠的神经,她感觉到痛快,可心脏像是要从嗓子跳出来一般。
惨叫声渐渐停歇,泥地上的血泊被槐树下缓缓吸收。
解决完几人,叶曲悠血溅一身。
脸上痒痒的,她抹了一把脸,满手的血。
她以为自己会哭,无论是大仇得报的哭,还是恐惧的哭。
但都没有。
只有恶心,从脚底冒上头的恶心。
她扶着树干干呕了几下。
灵台之中,燕芷声音淡然:“你这杀伐,复仇似乎并不需要我。”
叶曲悠平复呼吸,心中回应:“当然需要。我需要你的力量。”
“我可不是你杀人的利器。”
叶曲悠环视几具挂尸:“我一个孤女,手无缚鸡之力,想复仇,恐怕只有邪祟能帮我。”
“邪祟?”燕芷嗤笑,“要我出手相助也可以。等你报完仇,凡事都得听我的。”
叶曲悠嘴角勾起:“成交。”
完毕,她想起来,身后还站着一人,目睹了全过程。
叶曲悠回头,眼眶赤红,盯着季辛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