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辛夷一手扶着门框,立在门外一动不动,月光将他的脸照得发白。
叶曲悠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土上写下几个字:离开,不杀。
“姑、姑娘对、对这几人仇意这么深重,想来,是他们将姑娘害成这副模样。你身上的伤,也来自他们吧?”
他喘息间尽量保持诚恳,“季某什么都没看见,姑娘放心。”
叶曲悠把树枝甩作一边,转身离开。
燕芷道:“不杀他?不怕他报官抓你?”
叶曲悠摩挲着掌心的伤口:“我只想杀仇人。要真有官府找上门,不是还有你这个邪祟吗?”
燕芷不满道:“我有名字,叫燕芷!别一口一个邪祟叫我!”
待叶曲悠身影消失在山间,季辛夷才缓缓走下台阶,踱到槐树下。
常云俊的尸体仍在滴血,双目圆睁。
季辛夷伸手覆上他的眼帘,没能合上。
他也不勉强,神情冷淡,轻声说了几个字,声音太低,听不真切。
翌日清晨,常府大乱。
叶曲悠照旧蹲在柴房劈柴。
天蒙蒙亮,城西放牛的樵夫发现了挂在树上的尸体,吓得连滚带爬报了官。
一具具尸体被抬进常府。
仵作蹲在尸首旁仔细勘验,廊下围满了仆妇家丁,窃窃私语、面色惶惶。
常寒远跪自家儿子尸首前,哭得昏天黑地、捶胸顿足。
陈锦站在他身后,脸色白得像纸,眼里布满红血丝。
燕芷望着院中情景,问叶曲悠:“心里可舒坦了?”
叶曲悠沉寂片刻,道:“我受的苦楚,不是死几个人就能舒坦的。况且死的只有常云俊。”
院中,仵作擦了擦汗,站起身。
对着要陈锦回禀:“令郎乃是遭人放血而亡,身上除了摩擦伤,还有二十七处刀伤,定是仇杀无疑。敢问夫人,令郎可曾结下什么仇家?”
陈锦脸色阴沉,指甲嵌入手心:“查!”
常寒远边抹泪边辩解:“我儿平时是荒唐了些,但都是些小打小闹,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叶曲悠嗤道:“在他们看来,往日里对别人的伤害,只是荒唐了些!”
燕芷叹了口气,离开了主院。
她一边走一边念叨:“说起来,你住的地方也太差了。”
“我从前住的那道观虽简陋,好歹还能遮风挡雨。可你那柴房漏风,眼看就要入冬,晚上怕是要冻坏了。”
叶曲悠回她道:“去偷些银子,买几床棉被。”
“哟,”燕芷挑眉道,“刚杀完人,就要偷东西?你这坏人,当得比我还适应。”
“不然呢?冻死吗?”
“偷鸡摸狗的事,我可干不来。”
“你不是邪祟吗?做点偷鸡摸狗的事,很正常。”
燕芷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说的,好像邪祟天生就该偷鸡摸狗,我是有道德底线的!”
叶曲悠:“那你的底线是什么?”
燕芷噎了一下:“……看心情。”
叶曲悠不吭声了。
燕芷“哼”了一声:“先不说晚上冷不冷。这身上的伤,再不处理就要溃烂生疮了。”
“你有私房钱吗?去买点金疮药。”
叶曲悠道:“我没得过月钱。还是得去偷。”
燕芷啧啧摇头:“岂有此理!你给这常家当牛做马,他们竟不给银钱!这家人心也太黑了!
“罢了,那就去偷,这是你应得的。”
府内仆役丫鬟来回奔走,正是防卫最为松懈的时候。
燕芷绕过喧闹的院子,往库房潜去。
常家宅院宏阔,亭台曲廊,水榭假山,不愧是做大生意的商户世家。
她贴着廊柱走,听见不远处,几个仆妇窃窃私语,八卦随风飘进耳朵。
“你们说大少爷遭此横祸,是不是冤魂索命?”
“嘘,小声些!这话若传到夫人耳朵里,我们就死定了!”
“我这不是替他们愁嘛。老爷就陈夫人一位正妻,少爷又是一根独苗,这如今……”
“陈夫人性子,啧啧,强势得很。老爷纵有心思,也不敢纳妾。”
说到此处,声音小了,燕芷耳朵往声音处够:“你们还记得旧事么?前些年,老爷在外头偷偷养了外室。这事后来传到陈夫人耳朵里。”
“那外室还和老爷有个儿子!比大少爷还大几岁。夫人大发雷霆,一不做二不休,把那外室和孩儿杀了!”
“如今大少爷惨死,大伙都在嘀咕,说是那对母子的冤魂,回来寻仇了。”
“阿弥陀佛,别说了别说了……”
几个仆妇越说越心惊,又怕被主家听见,赶忙散开,各干各的活去了。
燕芷听得意犹未尽:“还有这等八卦。”
叶曲悠听过这些传闻,不见怪道:“以讹传讹,不知真假。”
燕芷摸着下巴:“八卦一般都真。这陈锦连外室都赶尽杀绝,你说她会不会把整座城翻过来找杀他儿子的凶手?”
叶曲悠:“……你笑什么?”
“笑她会不会怀疑到你身上,冤魂索命……”
叶曲悠道:“钱还偷不偷了?”
燕芷一拍脑门,想起正事:“是哦,这常府这么大,你确定没记错库房方向?”
“不会记错,”叶曲悠滔滔不绝,“我以前就想过去偷。”
“每次走投无路我都在想,要是有点银钱,买匹马,也不至于次次出逃都被抓回来。”
燕芷道:“行行行,这次多偷些。”
库房有六名家丁看守。
许是府中刚出了人命,多添了人手。
燕芷躲在假山后,见四下无人,先绕去书房。
她提起案桌上的毛笔,在纸上龙飞凤舞。
“这有何用?”叶曲悠看不懂,问道。
“一会儿你就知道。”燕芷坏笑。
回到库房外,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飘飘悠悠散向看守的家丁。
青烟入鼻,六人靠着墙根睡了过去。
燕芷摸到库房外,瞧了瞧紧闭的木窗,抬手击碎了木格,翻身跃进。
叶曲悠赞叹道:“这招好厉害,可以教我吗?”
燕芷扫视着满库金银,回她道:“这是术法,哪是想学就学的。”
“你还是先算算这常府欠你多少钱吧。”
叶曲悠沉默了会儿,盘算着:“府里最低的仆役月钱是二百文,我在这里做了十一年……”
十一乘十二,二百乘一百三十二……
她噼里啪啦拨着算盘。
燕芷先愤愤不平道:“十一年,每月两百文,统共两万六千四百文,折合二十六两多银子。”
她从柜子里抓了一把元宝塞进怀中,“常家这么虐待你,身体赔偿、精神损失,各项加起来,这一库房的都不够赔你的!”
燕芷全身塞得鼓鼓囊囊,两条腿坠得叮叮咣啷,走起来像只要下蛋的母鸡。
叶曲悠算完账后就没吭一声,直到燕芷准备收工,脑中才低低传来一句:“谢谢。”
燕芷正得意,寻到一块厚实粗布,把身上金银兜成一包,回道:“不用谢,这些钱,咱们一人一半。”
话音刚落,库房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