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雨下得又密又粘。
潮汐网咖的灯牌在雨里晕成一片红。陆九洲从柜台后出来,把最后一台机器的键鼠拔下来擦。玻璃门外停着几辆外卖车,雨衣湿透,挂成一排,水顺着门把滴成一小汪。他蹲下身擦桌腿,右手的旧伤在潮气里发胀,像一根被人反复拧紧的弦。
他二十三岁,在这间网咖上了两年夜班。网咖开在城南老街口,半死不活,过了凌晨两点就没什么人。他擦完机器就坐在柜台里,开着主屏回放自己的老录像,一遍,又一遍。前年全网咖还贴着惊雷的冠军海报时,他正被人指着说"决赛要抬这小子上去";后来海报撤了,连他工位抽屉里那张冠军贴纸,都是他自己丢掉不要的。
退役之后他不是没试过别的。去过两支队伍的青训试训,对方一摸他的手,没敢要;去打过陪玩,打了三个月,赢了也提不起劲,像是把一把快刀插回鞘里,刀锋都钝了。最后他回到城南,把自己埋进这间老街口的网咖。白天睡隔间那张折叠床,下午起来修键盘、递水、扫烟头,晚上守着空店看回放。店里人都叫他陆哥,没人问他以前是谁。
凌晨三点,熟客还在,大屏上放着乙级联赛上周末的一局回放。陆九洲擦着显示器,余光扫了两眼——野区那小子第一波野没刷完就急着去抓下,路线早被人摸透,白送一个人头。他几乎要开口:你河道放了探潮,就该知道对面打野在往下绕,先控线等一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已经不是打野了,他连个战队都没有。
熟客回头:"陆哥,你当年也这么打吗?"
"当年。"陆九洲把抹布叠好,"当年不会。"
他没说的是,他说的是站在神像坑里那种场面。
两年前,RPL总决赛,惊雷对沧澜,二比二,决胜局。他是惊雷从青训队提上来救场的打野新人,全队年纪最小,号令最响。那局BP就透着一股怪——教练禁的、选的,都像把锅一件件递到每个人手里。打到二十分钟,神像刷新,十个人围住地图正中的那座石像,抢那一口"赤潮"增益——谁先打出落潮一击,谁家全队就吃满增益,能直接改写中后期的团战。他数着伤害、算着时间,正要下令动手,右手腕里的旧筋忽然一绞。他下意识想握紧鼠标,手腕却使不上力,落潮那一击慢了一瞬,神像被沧澜收走。二比三。
赛后新闻写他"手伤复发",写得像他活该。俱乐部没留他,他也没脸留。办手续那天,他听见青训那边在聊,说提齐小海上来了。他工位上一个贴纸都没拿,出门,雨跟今天一样大。
这些事他从没跟任何人说全过。包括心里那个一直没散的念头——BP是他签的字,锅是他一个人背的,可那晚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教练的禁选、队员的走位,像隔着一层雾,似乎有人早一步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他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他只有一只下雨就疼的手,和两年没碰过的正式比赛。
"看什么呢?"
身后有人站了很久。陆九洲回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灰色风衣,腋下夹着旧公文包,伞上的水还在往下滴。他认得这张脸——顾砚秋,前解说,圈里人叫他"账房",算得细,嘴也毒,退役后专替人做数据分析。
账房朝屏幕抬了抬下巴:"那打野该先刷完再抓下,对吧?"
"不是打野的错。"陆九洲说,"是上单没做深视野,河道是黑的。"
账房笑了一下:"答得好。我蹲了你三场回放,就等这句话。"
他把公文包搁在吧台上,抽出一沓纸。陆九洲扫了一眼:乙级联赛报名表。下一栏,保证金。再下一栏,战队名——空白。
"乙级,十六个名额,报了十五个。"账房说,"差一队。你想不想回来?"
"我不回去。"
"你没听懂。"账房把表推过来,"不是惊雷。是支新队,从零开始。我做教练,你打野兼主指挥,队员我来凑,钱你不用管。战队名,你来定。"
陆九洲看着那栏空白,忽然觉得荒谬。他从甲级总决赛一路跌到乙级报名,像从云头摔进泥里,而这个素不相识的人要拉他回泥里爬。
"我手坏了。"
"我知道。"
"知道还找我?"
账房没有立刻答。他收了伞,雨水顺着公文包滴在吧台上,停了一息,才开口:"那场决赛,我在解说席。"
陆九洲的手顿住了。
"全联盟都说是你手抖,葬送了惊雷的冠军。"账房看着他,"我不信。"
四个字落下来,比窗外一整夜的雨都重。
账房又抽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已经打印好的十六队名单:海潮、断浪、沉鲸……在一支叫"海潮"的队伍后面,打野一栏写着三个字——齐小海。
陆九洲认了很久那三个字。
账房把名单留在吧台上,走到门口撑开伞。雨幕里,他的声音飘回来:"我认识惊雷的人。有些事,你想知道的,赢回来,再问。"
门关上了。雨水顺着卷帘门的缝往店里渗。陆九洲站在空荡荡的网咖里,右手又开始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根拧紧了两年的弦,第一次,轻轻松了一格。
他想起齐小海,想起那句"我不信"。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就是等有一个人告诉他,那场决赛,不全是他的错。夜雨没停。他弯腰,捡起那张报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