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厂区，仓库改的训练室，三台机，六张折叠椅，桌上摆着两箱矿泉水。账房蹲在门口给门锁上油，看见陆九洲过来，朝他晃了晃钥匙："隔音还行，就是漏风。"
第一个到的是刘不二。骑电动车来，雨衣都没脱，裤脚还湿着，进门先看了一圈，挑了最靠里的位置坐下。账房介绍："上单，刘不二，送外卖的。"刘不二点头："底薪多少？""包食宿，训练补贴。""那我退租。"他说得很平静，像在核对一单配送费。账房笑了："他抗压，是那种能一个人扛一整条线的料。"陆九洲没接话，只看了刘不二一眼。刘不二已经挽起袖子，露出一截被雨泡白的胳膊，闷头开始调机子。
第二个是老驼。进来的时候围裙都没摘，围裙上沾着剪头发留下的碎发，四十六岁，笑起来一脸褶子。账房介绍："ADC，老驼，老街理发店的，白天剪头，晚上训练。"老驼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我这手速，怕是跟不上年轻人了。"他走到机子前坐下，调了调DPI，动作慢，却稳。陆九洲注意到他食指第一关节有一层厚茧——那把推子，用了二十年。
第三个是阿萤。背一个鼓鼓的书包进来，里面全是打印出来的数据表，一坐下就掏出来铺了半张桌：版本改动、各队近期胜率、潮汐机制的触发时间线。账房说："辅助，阿萤，大三学生，BP和运营归她。"阿萤推了推眼镜："打野的路线我算过，你第一波野比常规慢三秒，可以再压两刀。"陆九洲一愣："你算这个干什么。""有用。"阿萤头也不抬。
最后进来的是孟晚桥。二十出头，戴耳机，拎着保温杯，进门没看任何人，先开了台机子，调了十分钟键位，才转过来："谁是主指挥？"陆九洲："我。"孟晚桥上下打量他："惊雷那个扫地大爷？我听说你把决赛打输了，原来手是甩锅用的？"
老驼在边上打圆场："小伙子年轻，说话冲，手艺是好的。"孟晚桥看他一眼："你一把年纪，打比赛？"老驼笑了笑："我坐下路，离你远，吵不着。"陆九洲看着孟晚桥调键位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眼里只有自己的锋芒，还没弄明白战队两个字怎么写。
账房没拦，靠在墙边看。陆九洲也没恼："要不要试试？"
开练之前，账房把账目摆明白："咱们的底子，一半是我这些年攒的，一半是个老主顾投的。人家不问战绩，只提一条——别打着惊雷的旗号招摇。"他顿了顿，"所以队名，你们自己想。"孟晚桥头也没抬："叫什么都行，打赢了就有人记得。"
当天下午，账房约了一场训练赛，对手是乙级队断浪的二队。五个人第一次坐进同一间屋，耳机一戴，各说各的。孟晚桥中路压线压得过深，两次被对面打野抓死；刘不二上路一打二，把兵线稳稳控在塔前，一句没喊；老驼下路被压，闷声补刀，落后三十个刀也不崩；阿萤的游走路线全是教科书，可每一步都慢半拍。陆九洲满场放探潮、报信号，声音淹没在孟晚桥的"跟我上"里。
结果，零比二，干净利落。
散场之后，孟晚桥第一个摘耳机："对面什么水平，也配练我们。"老驼没接话，把椅子推回去，慢慢收拾桌面上自己那杯凉茶。刘不二已经穿上雨衣，跨上电动车，走之前看了陆九洲一眼："明天还练不练？""练。"刘不二点点头，车灯一亮，扎进雨里。
账房关了录像，没有骂人。他拉进度条，停在一帧上：孟晚桥中路压线，对面打野已经绕到河道，而陆九洲的探潮乌鸦就蹲在草丛里，早一步看清了一切。"如果那时候你收一下，等他，他能反蹲，这波是杀对面，不是你死。"账房说，"你俩都对了，错在没配合。"孟晚桥哼了一声："他号令太慢。"陆九洲说："那我快一点。你听一次，试试。"
第二场训练赛放在第二天。这次陆九洲把号令压缩成一个字：撤、守、打、接。孟晚桥嘴上不服，中路压线时听到一声"撤"，脚已经往回缩了半格——对面打野果然从草里扑出来，扑了个空。陆九洲的暮鸦从河道钻出，反蹲正着，二打一，把对面打野留在原地。老驼稳稳接住下路那波团，银鲨沉底，打掉半管血。神像刷新，阿萤报出时间，五个人第一次同时往河道靠。
那场训练赛还是输了，三比一，但输得不一样了。账房把最后一局录像留了下来，关掉投影，说："你们不是五个人里最强的，但可能是最合适的一队。"他看向孟晚桥，"尤其你，晚桥。你一个人能打三个，但得先学会跟另外四个站在一起。"孟晚桥撇了撇嘴，难得没反驳。
当晚，账房拿回来两份文件：报名表，和乙级联赛常规赛赛程。陆九洲盯着那份十六队名单看了很久——断浪、沉鲸、海潮，全是老脸，没有惊雷。阿萤凑过来："队名要起个响亮的吗？"陆九洲说："越响，摔得越疼。"他落笔，在"战队名"那一栏写下两个字——无名。账房看了很久："好名字。赢了，才配得上。"
阿萤把第一轮的对手圈出来：海潮。"海潮这赛季买了一个打野，叫齐小海，惊雷二队下来的，数据是乙级打野第一。"
训练室里安静了两秒。
孟晚桥抬眼看了陆九洲一眼。刘不二没说话。老驼把围裙解下来叠好。账房说："第一场，三天后。"
陆九洲看着那三个字，像看着两年前的自己——被换下来的那一个。他伸手，把赛程表折起来，塞进兜里。
"三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