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网咖晚上十点,人已经散了。夜班的小伙正在擦柜台,看见陆九洲进来,愣了一下:"陆哥?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陆九洲说,"有人约了我。"
靠窗那台机前,惊雷的领队已经坐了一会儿了。面前的茶凉了,他没动。看见陆九洲过来,他站起身,伸出手:"陆九洲。我是惊雷现在的领队。两年多以前,我在俱乐部管行政——你办手续那天,是我经的手。"
陆九洲没握他的手,在他对面坐下:"我记得。"
领队收回手,笑了笑,也不尴尬:"这两年,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那孩子办手续办得急,连句体面的话都没给你。"
"说事吧。"陆九洲说,"我明天还有训练。"
领队沉默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正面印着惊雷的队标,背面写着一行字:青训教练,急聘。
"惊雷的青训,这赛季走了不少人。"领队说,"那批孩子,基础是好的,就是没人能把大局讲明白。你打法是惊雷根上长出来的,带他们,比谁都合适。待遇你开,编制我给你留了。"
陆九洲看着那张名片,忽然笑了:"你们当年把我扫地出门,现在又要我回去给人当老师?"
"不是扫地出门。"领队说,"那年……有些事,不是你走的那样。"
陆九洲的呼吸顿了一下:"那是哪样?"
领队看向窗外。潮汐网咖的灯牌在雨里晕成一片红,和他两年前离开惊雷那晚一模一样。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很久,才压低声音:"决胜局那套BP,你签过字,你比我清楚,那套东西,不是教练能定的。"
"教练定的,还是别人定的?"陆九洲盯着他。
"教练说了不算。"领队的声音压得更低,"那天晚上,有人打了招呼。"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只把话头咽回去,像咽下一根刺,"我只能说这么多。你回来带青训,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你绕了半天,就是想让我回去。"陆九洲说,"那两年前的事呢?全联盟都说是我手抖,把冠军抖没了。"
领队的眼睑垂下去:"手,是真的。"
"那局呢?"
领队沉默了很久,久到夜班的小伙把最后一盏灯关了,只剩下靠窗这一片亮着。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局……不全是手的事。"
陆九洲坐在那里,右手在桌下攥紧又松开。两年了,他第一次从惊雷的人嘴里听到这句话。窗外的雨还在下,他却觉得,那个堵在胸口两年的地方,漏进来一线光。
"青训的事,我回去想想。"陆九洲站起来,把名片推回去,"至于那局的事——你既然开了头,就别指望我忘了。"
领队望着他走出门,直到陆九洲的背影消失在雨里,才慢慢把名片捡起来。他脸上的笑收了,露出一点很深的疲惫,自言自语似的说:"忘了?哪敢啊。"
回到旧厂区训练室,已经是后半夜。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小灯。账房坐在战术板前,没开投影,只点着一根烟。看见陆九洲进来,他没抬头:"见完了?"
"你知道了。"
"他约你,我就猜到了。"账房弹了弹烟灰,"惊雷的人找你,无非两样东西——钱,和人。他来找你,是第二样。"
"他让我回惊雷,带青训。"
账房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把烟摁灭:"你怎么答的?"
"我说回去想想。"
账房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他说那场决赛了?"
陆九洲心头一跳:"你怎么知道。"
"他这种人,找你,不会只为了一个青训教练的坑。"账房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旧纸,放在桌上。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最上面一行是手写的日期——两年前,RPL总决赛那晚。
"我一直没跟你说全。"账房说,"那年决赛,我在解说席。比赛打完,观众散场,我没走。我坐在解说台后面,把决胜局的录像导出来,一帧一帧看,看了整整一夜。"
陆九洲拿起那沓纸。上面是账房手绘的BP记录:惊雷禁了什么、选了谁,每一手都用不同的笔迹标着;旁边是另一列,是沧澜在对应每一手时拿的英雄。两列并在一起,像两份对不上的账本。
"你看出什么了?"
"惊雷前三手,禁的是沧澜最想拿的两个,留了一个沧澜的招牌在外面。"账房指着纸上几处红圈,"按常理,这一手叫放钩子,逼沧澜先亮底牌。可沧澜太配合了——惊雷留什么,他拿什么;惊雷想抢的英雄,沧澜总能提前一手,正好掐在惊雷的第二步上。"
"像被预读了。"陆九洲说。
"不是像。"账房看着他,"是每一步都被预读了。决胜局不是你们手抖,是惊雷那一夜的牌,从第一手起,就被人提前翻给对面看了。"
陆九洲的手微微发抖。那个堵了两年的疑团,第一次被人用纸和笔,清清楚楚地摊在眼前。
"所以那晚起,我就开始查。"账房说,"我查了两年的答案,就是那场决赛,到底谁在惊雷背后,把消息递了出去。我查到你退役后在潮汐网咖,查到你每夜看录像,我就知道,这事不该你一个人背着。"
"所以你不信我手抖。"陆九洲的声音有点哑。
"我信我自己的眼睛。"账房把烟头收进烟灰缸,"我见过太多真话和假话混在一起的样子。你那局的手,是真的;可那局输的原因,不在你手上。"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雨声。陆九洲站在灯下,看着那沓旧纸,两年多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那个深夜的雨里。
"那他让我回去,是为了什么?"陆九洲问。
"他想拴住你。"账房说,"也顺便看看,你这只手,还能不能给惊雷办事。"他顿了顿,"但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答应谁。是把无名带出去,带到他们够得着、又够不着的地方。"
陆九洲沉默片刻,把名片放回账房桌上:"那我不回了。"
账房没接,只把那沓旧纸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沓东西,你先收着。等你哪天想看了,再来找我。"他看着窗外,"有些路,绕着绕着,总会绕回当年那局。我们不走,惊雷也会来。既然如此,不如先把该赢的,一局一局赢回来。"
雨还在下。陆九洲低头,掌根那条疤在灯下,隐隐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