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糖宝是被冻醒的。
风从脖子后面往里钻,冷得她一哆嗦。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片灰扑扑的天,然后是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袖口。
“姐,姐你醒了?”
小手的主人是个瘦巴巴的男娃,脸蛋冻得通红,鼻涕挂在嘴唇上,眼睛哭得肿成两个桃。
“姐,你怎么了,你别丢下冬生,冬生怕……”
孟糖宝脑子嗡的一声。
她不是在直播吗?她明明在山里架着锅,给几十万粉丝做松茸炖鸡,脚下一滑,就从石头上摔了下去。
怎么一睁眼,身边多了个弟弟?
一大堆不属于她的记忆涌进来,疼得她眼前发黑。
这具身子也叫孟糖宝,八岁。爹是孟家老二,在镇上给人做木匠活,娘在镇上帮人浆洗衣裳。小姑娘守着两口哭了三天,从那以后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街坊都说,孟家二丫头被吓成哑巴了。
孟糖宝慢慢撑起身子,才发现自己躺在一辆破牛车上,身下垫着几把稻草,手里还捏着半块硬邦邦的窝头。
窝头冷得像石头,上面还有两个小小的牙印。
冬生看她盯着窝头,赶紧摇头。
“姐,我没偷吃,我就咬了一小口,就一小口。奶奶说这是你的,你睡着了,我帮你拿着。”
说着说着,男娃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叫得特别响。
冬生脸一红,两只手捂住肚子,眼泪又要掉。
“它不听话,它自己叫的,冬生不饿。”
孟糖宝心口一下子就酸了。
五岁的孩子,饿成这样,还说自己不饿。
她把窝头掰开,大的那半塞进冬生手里。嗓子干得冒火,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点气音。
“吃。”
冬生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姐,你说话了?你会说话了?”
孟糖宝赶紧把手指竖在嘴边,冲他摇摇头。
原主的记忆里,这一路上赶车的是亲奶奶孟老太。这老太太一张嘴能骂一整天,要是让她知道自己能说话了,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事来。
冬生也不知道懂没懂,反正使劲点了点头,捧着窝头小口小口地啃,啃两口就偷偷看她一眼,像是怕她又闭上眼睛睡过去。
前头传来一声吆喝,牛车晃了一下停住了。
“到了到了,都给我下来!磨磨蹭蹭的,等着我背你们啊?”
说话的老太太穿一身靛蓝旧褂子,头上插着根铜簪子,一张脸拉得老长,嘴角往下耷拉着,一看就不好惹。
这就是孟老太。
孟糖宝拉着冬生爬下车,脚一沾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孟老太斜着眼瞅她,哼了一声。
“一路上没有啃声,到了地方会睁眼了。我看你就是个讨债鬼,专门投胎来吃我孟家的。”
冬生吓得往孟糖宝身后缩,小声喊了句奶奶。
“别叫我奶奶!”孟老太一拐杖戳在地上,“你们爹娘在镇上吃香的喝辣的,这么多年往家拿过几个钱?现在人没了,倒把两个拖油瓶扔给我,我上辈子欠他的!”
孟糖宝抿着嘴,抬头往四周看。
这是一道窄窄的山沟,两边的山又高又陡,石头缝里长着稀稀拉拉的树。沟底散着二三十户人家,房子全是黄泥夯的,好几家屋顶上的茅草都塌了半边。
村口立着块歪歪斜斜的石碑,刻着三个字。
青石沟。
原主的记忆里,这是方圆几十里最穷的山沟,姑娘宁可嫁给瘸子,也不肯嫁进青石沟。
远处小路上跑过来两个人。前头的男人个子不矮,却缩着肩膀弯着腰,一路小跑,跑到跟前先冲孟老太点头哈腰。
“娘,您回来了,路上累着没?”
后头跟着个妇人,挽着袖子,胳膊上还沾着面粉,眉毛又细又挑,一过来先把孟糖宝姐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就这俩?一个哑巴,一个鼻涕虫,瘦得跟猴似的。”
孟糖宝在记忆里找了找,男的是三叔孟老三,女的是三婶柳青娘。
孟老太把拐杖往胳膊底下一夹,手掌摊开伸到孟老三面前。
“钱呢?”
孟老三一愣,脸上挤出个笑。
“娘,啥钱啊?”
“少跟我装糊涂!”孟老太嗓门一下拔高,“出门前咋说的?镇上牙婆出二两银子要这丫头,我没卖,那是给你们老三家留着干活的!一人一百文,二百文,少一个子儿,我现在就把人拉回镇上去!”
冬生听不太懂,可“卖”这个字他听懂了。
他死死抱住孟糖宝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卖姐姐,不卖姐姐,冬生不要跟姐姐分开,冬生以后少吃饭,冬生一天就吃一口……”
孟糖宝搂着弟弟,手都在抖。
她想起来了。
原主昏过去之前最后听见的,就是镇上牙婆捏着她下巴,嫌弃地说:“哑巴不值钱,还带个小的,顶多给一两五。”
孟老太嫌少,没卖成。
原来不是不卖,是换了个买家。
柳青娘翻了个白眼,嘴巴跟刀子似的。
“娘,您这算盘打得可真响。二房的房子您卖了,二房的家什您也卖了,连他们娘俩那口箱子都让您拉去当铺了。现在人送到咱家,还要咱掏钱?”
“你个做媳妇的,有你说话的份儿?”孟老太眼睛一瞪,“我是他们亲奶奶,我养了他们爹二十年!卖点破烂抵饭钱怎么了?你不要是吧?不要我明天就叫牙婆来!”
孟老三急得直搓手,一边看看老娘,一边看看媳妇。
“娘,您别生气,青娘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啥意思?”
柳青娘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孟糖宝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冬生哭得更凶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孟糖宝咬着牙,脑子飞快地转。跑?八岁加五岁,两个饿得走不动道的孩子,能往哪儿跑?求?她现在是个哑巴,一张嘴,孟老太只会更疑心。
就在她快把嘴唇咬破的时候,柳青娘又回来了。
她手里攥着个旧布包,啪地往孟老三手里一拍,脸扭到一边,看都不看这边。
“给给给,二百文,拿去买俩祖宗回来!我这是攒着过年扯布的钱,这下好了,全村就我过年穿补丁!”
孟老三捧着布包,眼圈一下就红了。
“青娘……”
“看我干啥?数钱啊!数清楚了,省得有人说咱老三家赖账。”
孟老太一把抢过布包,打开就数,数了两遍,才把铜板哗啦啦倒进自己袖子里,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早这样不就完了?”她拿拐杖指指孟糖宝,“我丑话说前头,人是你们老三家的了,往后吃喝拉撒都跟我没关系。可屋子是我的,灶房也是我的,吃我一粒米,都得给我算钱。”
孟老三小声嘀咕:“娘,那不还是一家人嘛……”
“一家人?一家人能白吃白喝?”
孟老太扭身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孟糖宝一眼。
“还有你,丧门星,进了我孟家的门,给我老实点。再让我看见你那副死人脸,我让你睡猪圈去!”
老太太走远了。
冬生还在抽抽搭搭,孟老三蹲下来,粗糙的大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像是怕被谁看见。
“冬生,别哭了,有三叔在,没人卖你们。”
柳青娘在旁边哼了一声。
“就你?刚才你娘要钱的时候,你屁都没放一个。”
孟老三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吭声。
柳青娘又看向孟糖宝,眉头皱得死紧。
“看什么看?我可跟你说,我花了钱的,你别以为进了门就能当小姐。明天起喂鸡、捡柴、挑水,一样都不能少。干不好,我可不给你饭吃!”
孟糖宝看着她。
这女人嘴上凶得要命,可刚才掏钱的时候,手是抖的。
她想了想,拉着冬生,冲柳青娘和孟老三弯腰,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柳青娘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转身就走,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孟老三挠挠头,憨憨地笑了一下。
“走吧,先回家。你三婶就那样,刀子嘴,你别往心里去。”
天快黑了,山沟里的风一阵比一阵冷。
孟糖宝牵着冬生跟在孟老三身后,一步一步往村里走。冬生把那半块窝头又掏出来,只剩指甲盖那么大一点,他踮着脚往她嘴边递。
“姐,你吃,冬生给你留的。”
孟糖宝看着那点窝头渣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上辈子她一个人在城里打拼,逢年过节都是一个人过。没想到换了个活法,倒多了个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她的弟弟。
她把窝头渣子咬进嘴里,又硬又苦。
可她心里暖暖的。
行,穷就穷点。
山沟就山沟。
她上辈子吃饭的本事,就是靠山吃山。有山有水的地方,就饿不死人。只要有她在,谁也别想饿着她弟弟。
正想着,路边的枯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孟糖宝脚步一顿。
一个细细的、哑哑的声音,从草丛里钻进她耳朵里。
“饿……好饿啊……”
“有没有人给口吃的……再不吃东西,我就要饿死在这儿了……”
孟糖宝猛地回头。
身后空荡荡的,孟老三在前头走,冬生在身边抽鼻子,谁都没开口。
她盯着那丛枯草看,草叶子晃了晃,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雪白雪白的一身毛,尖尖的耳朵,黑溜溜的眼睛。
是一只小狐狸。
小狐狸也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
“看什么看,没见过饿肚子的狐狸啊?”
孟糖宝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声音,是从这只狐狸嘴里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