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糖宝第一反应是自己饿出幻觉了。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
小狐狸还蹲在草丛边上,一条大尾巴有气无力地拖在地上,肚子瘪得能看见骨头。
“啧,这人类小崽子怎么傻乎乎的,站那儿一动不动。算了算了,指望不上。”
小狐狸嘀嘀咕咕地转身,一瘸一拐地往草里钻。
孟糖宝心跳得咚咚响。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等等!”
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点破音。
前头的孟老三回过头:“糖宝,你说啥?”
冬生也抬头看她,小嘴张着。
孟糖宝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冲孟老三摆摆手,又指了指脚下,做出一个崴了脚的样子。
孟老三松了口气,挠挠脑袋。
“哦,崴脚了啊?路上石头多,慢点走。我先回去跟你三婶说一声,给你们收拾个地方睡觉。”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急急忙忙的,估计是怕回去晚了挨骂。
路上只剩下姐弟俩。
草丛里,那颗白脑袋又钻了出来,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你刚才……是在跟我说话?”
孟糖宝咽了口唾沫,慢慢蹲下去,跟它平视。
“是你在跟我说话吧?”
小狐狸一下子蹦起来,尾巴上的毛都炸了。
“我的娘哎!你能听懂?你真能听懂我说话?我在这山里活了两年,头一回碰见能听懂狐狸话的人!”
冬生拽拽孟糖宝的袖子,小声问:“姐,你在跟小狗说话吗?”
小狐狸气得直跺脚。
“谁是小狗!我是狐狸!狐狸!白尾大人!”
冬生只听见小狐狸“嗷呜嗷呜”叫,吓得往后一缩:“姐,它凶我。”
孟糖宝憋着笑,摸摸冬生的头。
“它说它叫白尾,它不是小狗,是狐狸。”
冬生眨眨眼,半信半疑。
“姐,你咋知道?”
“它自己告诉我的。”
冬生的嘴张成一个圆,看看狐狸,又看看姐姐,突然小声说:“姐,那你能不能问问它,它是不是也饿了?它肚子好扁。”
白尾一听,耳朵立刻竖起来。
“饿!饿死了!三天没吃东西了!前几天我去偷村东头的鸡,被那家的狗撵了半座山,腿都摔瘸了!”
孟糖宝有点心疼,又有点想笑。
她摸遍全身,只摸到袖子里掉下来的一点窝头渣子,拢共也就半个指头那么大。
她把手掌摊开,递过去。
“就这些了,你别嫌少。”
白尾盯着那点渣子,鼻子抽了抽,一脸嫌弃。
“就这?还不够塞牙缝的。”
话是这么说,它还是一口舔了个干干净净,连她手心都舔了两遍。
冬生看得眼睛亮晶晶的:“它吃了!它吃我姐的窝头了!”
白尾舔着嘴巴,歪着脑袋打量孟糖宝。
“你这小崽子,自己都瘦成一把柴火了,还分东西给我吃。”
孟糖宝叹了口气:“我也没多少了,今晚估计也没饭吃。”
“为啥没饭吃?”
“我奶奶说了,吃她一粒米都得算钱,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白尾听完,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尾巴一甩。
“那你想不想要钱?”
孟糖宝一愣:“想啊,做梦都想。”
“那你跟我来!”白尾往山脚那边一扭头,“山脚下那片乱石坡,背阴的地方长了一大片野莓,红彤彤的,甜得流汁。我个子小,够不着高处的,低处的早让鸟啄光了。你们人类不是喜欢吃这个吗?摘去卖钱!”
孟糖宝眼睛一下亮了。
野莓她熟啊。上辈子她做山野美食的时候,野莓酱、野莓糕、野莓酒,做了不下几十回。
她一把拉起冬生:“走,姐带你摘果子去。”
冬生有点怕:“姐,天要黑了,奶奶会骂人的。”
“她骂她的,咱们摘咱们的。反正回去也没饭吃,还不如去碰碰运气。”
冬生想了想,使劲点头:“嗯!冬生跟着姐!”
白尾在前面一瘸一拐地带路,一边走一边回头叮嘱。
“小心点,左边那块石头是活的,一踩就滑。右边有荆棘,别让你弟弟往那边钻。”
孟糖宝一路照着做,心里越来越稳。
走了一刻多钟,拐过一片乱石坡,眼前突然冒出一大片矮矮的灌木丛。叶子底下挂满了一串一串的小红果子,红得发亮,跟一颗颗小灯笼似的。
冬生一下子就看傻了。
“姐!好多红果果!”
孟糖宝摘下一颗,在衣服上擦了擦,塞进冬生嘴里。
冬生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一条缝,腮帮子鼓鼓的。
“甜!姐,好甜!比糖还甜!”
孟糖宝自己也尝了一颗,酸酸甜甜的汁水一下子在嘴里炸开。
是好东西。
这种野莓在城里能卖出高价,在这儿却长在山沟里没人要。
白尾蹲在旁边,得意地扬着下巴。
“怎么样,白尾大人没骗你吧?”
孟糖宝冲它竖起一个大拇指:“白尾大人最厉害。”
白尾尾巴翘得老高,嘴上却说:“哼,那是自然。你摘的时候给我留几颗高处的,我也要吃。”
“管够。”
孟糖宝把外头那件破夹袄脱下来,袖口一扎,做成一个布兜。姐弟俩一人一边,专挑又大又红的摘。
冬生摘得特别认真,每摘一颗就要举起来给她看。
“姐,这颗大!”
“姐,这颗也大!”
“姐,这颗被虫子咬了,冬生吃掉它,好的都给姐姐拿去卖。”
孟糖宝看着弟弟那张沾满红汁的小脸,心里又软又疼。
这孩子从小到大,大概从来没敢放开肚子吃过一顿。
她摘了一大把最红的,塞进冬生怀里:“吃,这些都是你的。”
冬生捧着果子,眼圈忽然红了。
“姐,爹娘在的时候,也给冬生买过红果子。娘说等冬生长大了,就天天买给冬生吃。”
孟糖宝手上的动作停了。
冬生低着头,一颗一颗往嘴里塞,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果子上。
“可是娘不回来了,爹也不回来了。”
孟糖宝把弟弟搂进怀里,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她不是原来的孟糖宝,可这具身子里剩下的难过,她感觉得清清楚楚。
她拍着冬生的背,一下一下,慢慢说:“冬生,爹娘不在了,还有姐姐。以后姐姐天天给你买红果子,买糖,买肉,买新衣裳。”
冬生抽着鼻子抬头:“真的?”
“真的,姐姐说话算话。”
“那姐姐也不许走。”
“姐姐不走,姐姐就守着冬生。”
冬生这才破涕为笑,把一颗最大的果子塞进她嘴里:“那姐姐也吃。”
白尾在旁边看得直挠耳朵,嘟囔了一句:“人类小崽子真麻烦,动不动就哭。”
可它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冬生的脚背。
夹袄兜满了,沉甸甸的。
姐弟俩刚回到村口,就听见一阵摇铃的声音,叮铃叮铃,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准备出沟。
孟糖宝眼睛一亮,拉着冬生就追上去。
货郎回头,看见俩小泥猴,吓了一跳:“干啥干啥,我这没吃的给你们。”
孟糖宝不说话,把夹袄兜打开,捧出一把红艳艳的野莓,递到他面前。
货郎眼睛一下就直了。
“哟,这野莓品相好啊,这么大个儿!”他拿了一颗放嘴里,“甜!真甜!我家闺女就爱吃这个,镇上一小包都得卖三文钱。”
孟糖宝伸出十根手指头,晃了晃。
货郎一乐:“十文?小丫头挺会要价。可我今天就剩这么几个钱了。”他掏了掏兜,“八文,全给你,行不行?”
孟糖宝看了看冬生。
冬生紧张得攥着她衣角,小声说:“姐,八文好多好多了。”
孟糖宝点点头,把夹袄里的野莓一股脑倒进货郎的竹篮,只留下一小把给冬生和白尾。
八个铜板落进手心里,凉冰冰的,却让她觉得踏实极了。
货郎挑着担子走远了,冬生盯着她手心,大气都不敢出。
“姐,这是咱们自己挣的钱?”
“嗯,咱们自己挣的。”
冬生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碰了碰铜板,又飞快地缩回来,像是怕把它碰坏了。
“姐,冬生长这么大,第一次摸到自己挣的钱。”
孟糖宝笑着把铜板攥紧。
“往后,会有很多很多的。”
白尾蹲在石碑上,一边啃野莓一边斜眼看她。
“小哑巴,钱到手了,打算干啥?”
孟糖宝回头看了一眼孟家那几间黄泥房。
烟囱里正冒着烟,风里飘过来一股米粥的香味。
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冬生的肚子也跟着叫。
孟糖宝深吸一口气。
“买饭。”
白尾差点被野莓噎住:“买饭?找谁买?”
孟糖宝盯着那股炊烟,一字一顿。
“找我三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