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的灶房在院子东头,门板半掩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柳青娘正弯着腰往灶膛里塞柴火,火光映得她脸红扑扑的。她一边拿勺子搅锅,一边嘴里骂骂咧咧。
“一大家子张着嘴等吃,米缸都快见底了,还多出两张嘴。二百文啊,二百文我能买多少米……”
骂着骂着,她舀了一勺粥,尝了尝,又往锅里多添了一瓢水。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柳青娘回头,就看见孟糖宝牵着冬生站在门槛外,两个人身上全是泥点子,头发里还插着草叶。
“哎哟我的天,你俩这是钻哪个耗子洞去了?”柳青娘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搁,“一回来就没影了,你三叔找了你们半天!我跟你说,天黑了山里有狼,让狼叼走了我可不管!”
冬生缩着脖子躲到孟糖宝身后。
孟糖宝没躲,往前走了一步,把攥得热乎乎的手伸出来,摊开。
八个铜板,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柳青娘愣住了。
“这是啥?哪来的钱?”她脸色一变,“你是不是偷人家的了?孟糖宝我告诉你,咱家穷归穷,可不干那偷鸡摸狗的事!”
冬生急了,从姐姐身后探出脑袋。
“不是偷的!是姐姐摘红果果卖的!姐姐摘了一大兜,卖给摇铃铛的叔叔了!”
“摘果子?”柳青娘狐疑地打量她俩,“山里那点野果子都让鸟啄光了,你上哪儿摘的?”
孟糖宝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过很多次要不要开口。
一直装哑巴,确实能躲开很多麻烦。可装哑巴也有装哑巴的难处,被人骂了不能还嘴,被人欺负了不能喊冤,连买碗粥都说不清楚。
更何况,眼前这个三婶,掏了过年扯布的钱,把她和冬生留了下来。
她不想骗这个人。
孟糖宝把铜板往前又递了递,张开嘴。
“三婶,我买两碗粥。”
声音不大,有点哑,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灶房里安静了。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了一声。
柳青娘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她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瞪着眼睛看孟糖宝,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你……你你你……你会说话?”
孟糖宝点点头:“会。”
“你不是哑巴吗?镇上的人都说你是哑巴!你奶奶也说你是哑巴!”
“爹娘走的那几天,我害怕,说不出来。”孟糖宝低下头,“今天在车上醒了,突然就能说了。”
柳青娘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
“那你刚才在村口咋不说?你奶奶要卖你的时候你咋不说?你个死丫头,你是不是存心看我笑话?”
孟糖宝抬起眼睛看她。
“我怕说了,奶奶就把我卖给牙婆了。哑巴卖不上价,会说话的,能卖二两。”
柳青娘一下子没声了。
她张着嘴,想骂点什么,最后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八岁的孩子,知道哑巴不值钱,所以宁可装哑巴。
这得是吓成什么样了?
柳青娘别过脸去,狠狠吸了吸鼻子,弯腰把地上的柴火捡起来,往灶膛里一塞,塞得火星子乱冒。
“买粥是吧?八文钱买两碗粥?你当我这是镇上的粥铺啊?”
孟糖宝点头:“奶奶说了,吃她一粒米都要算钱。我不想欠着,我给钱。”
“你奶奶说的话是放屁!”
柳青娘脱口而出,说完又赶紧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这话你别往外说啊,让你奶奶听见又要闹。”
冬生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柳青娘瞪了他一眼:“笑啥笑,鼻涕都流到嘴里了!”
她一边骂,一边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粗瓷碗。一个碗边缺了个口,另一个碗倒是完整的。
她拿着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搅完上面那层清汤寡水的,往底下深深一舀,舀了满满一勺稠的,倒进碗里。又舀一勺,又倒进去。
孟糖宝看着那碗越来越稠的粥,眼睛有点发热。
柳青娘把第一碗塞给冬生,第二碗塞给孟糖宝,自己又拿起一个碗,舀了清的那层,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吃吧吃吧,看我干啥?看我能看饱啊?”
冬生捧着碗,热气扑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柳青娘。
“三婶,你的粥怎么是水呀?”
柳青娘一口粥差点喷出来:“小孩子家家管那么多!我乐意喝稀的,稀的刮油,我减肥!”
冬生不懂什么叫减肥,挠挠头:“哦。”
孟糖宝看着柳青娘手里那碗能照出人影的粥,心里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
她把八个铜板往灶台上一放:“三婶,钱给你。”
柳青娘看了一眼铜板,没动。
“先吃饭,钱的事吃完再说。”
“说好了买的。”
“你这丫头咋这么犟呢?”柳青娘把铜板往她面前一推,“我说吃完再说就吃完再说!”
孟糖宝又退回去:“一码归一码,三婶已经为我们花了二百文了。”
柳青娘的手顿在半空。
过了好半天,她才把那八个铜板拢到手心里,嘴上还硬邦邦的。
“行,你愿意给我就收着。反正我亏了二百文,能回一点是一点。”
她把铜板塞进袖子里,转身假装去看锅,背对着姐弟俩。
孟糖宝看见,她抬手在眼睛上擦了一下。
冬生饿坏了,捧着碗就要喝。粥太烫,他烫得直伸舌头,眼泪都出来了,还是舍不得放下。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柳青娘回头,拿过他的碗,鼓着腮帮子呼呼吹了几口,才又递给他,“吹凉了再喝,烫坏了舌头以后还怎么吃饭?”
冬生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眼睛就眯一下。
“三婶,粥好香呀,比镇上的还香。”
“净会说好听的。”柳青娘嘴角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就是糙米加野菜,能香到哪儿去。”
孟糖宝捧着碗喝了一口。
是糙米,磨嗓子,里头还掺了野菜,有点苦味。
可这是她穿过来以后,喝到的第一口热乎饭。
热乎乎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肚子里。
她喝着喝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柳青娘看见了,一下慌了。
“哎,哭啥?我又没骂你!粥不好喝就不喝,哭啥哭……”
孟糖宝摇摇头,抹了一把脸,冲她笑。
“好喝。三婶,粥可好喝了。”
柳青娘看着她那张又哭又笑的小脸,嘴唇抖了抖,半天憋出一句。
“傻丫头。”
她又转身拿勺子,往两个孩子碗里各添了小半勺。
“喝完了还有,锅底还剩点。别跟你奶奶说我多给你们了啊。”
冬生用力点头:“冬生不说!冬生嘴巴最严了!”
“就你?你那嘴跟漏勺似的。”
冬生委屈巴巴地嘟起嘴,一灶房的人都笑了。
窗户外头突然传来“嗷呜”一声。
柳青娘吓得一哆嗦,抄起烧火棍:“啥玩意儿?狼?”
孟糖宝往窗口一看,一个白脑袋正趴在窗台上,冲她龇牙咧嘴。
“小哑巴!你们在里头吃香的喝辣的,把我忘了是吧?说好的高处野莓呢?被你一股脑卖光了!白尾大人今天出了大力,你就给我吃这个?”
孟糖宝差点笑出声。
柳青娘举着烧火棍就要冲过去:“哪来的野狐狸,跑到家里来偷吃,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三婶别打!”孟糖宝赶紧拦住,“它是我朋友。”
柳青娘举着棍子愣在那儿:“啥?狐狸是你朋友?”
冬生抢着说:“它叫白尾!是它带姐姐去摘红果果的!”
柳青娘看看孟糖宝,又看看窗台上的狐狸,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你俩是不是冻傻了?狐狸咋带人摘果子?”
白尾在窗台上跳脚:“这人类女人咋这么凶!小哑巴,快跟她说,我白尾大人是好狐狸!”
孟糖宝憋着笑,从碗里拨出一小口稠粥,放在窗台上。
白尾低头闻了闻,嫌弃地撇嘴:“又是这种没滋没味的……”
说完埋头舔了个干干净净。
柳青娘看着那狐狸乖乖吃粥的样子,眼睛都直了。
“奇了怪了,这畜生咋这么听你的话?”
孟糖宝眨眨眼,没回答。
柳青娘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压低声音,神色认真起来。
“糖宝,你会说话这事,先别让你奶奶知道。”
孟糖宝一愣:“为啥?”
“她要是知道你能说话了,第一件事就是算计着把你卖个好价钱。”柳青娘咬着牙,“你三叔那个窝囊废,在他娘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我一个人护不住你。”
孟糖宝心里一热,重重点头:“我知道了,三婶。”
柳青娘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外头黑下来的天。
“还有一件事,你们今晚睡哪儿,我也说了不算。”
她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来孟老太尖利的嗓门。
“老三家的!那两个讨债鬼回来没有?回来了让他们滚出来,今晚我给他们找好住的地方了!”
柳青娘脸色一下子变了。
孟糖宝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