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太拄着拐杖站在院子中间,身后跟着缩头缩脑的孟老三。
天已经黑透了,风里夹着一股湿气,一阵一阵往人骨头缝里钻。
孟老太看见姐弟俩出来,眼睛先落在冬生嘴角的米粒上。
“哟,吃上了?谁给你们吃的?”
柳青娘抢先一步挡在前面:“娘,是他们自己拿钱买的,一分没少给。”
“钱?”孟老太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他们哪来的钱?是不是二房偷偷藏了私房钱?交出来!都交出来!”
柳青娘脸不红心不跳:“就两个铜板,娘,您这也要?”
孟老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追问,拐杖往院子西北角一指。
“今晚你俩就睡那儿。”
孟糖宝顺着拐杖看过去。
那是一间低矮的柴房,墙是黄泥糊的,裂了好几道大口子。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半,露出黑乎乎的椽子,门板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响。
孟老三小声开口:“娘,那柴房都快塌了,上个月下雨还漏……”
“漏怎么了?”孟老太嗓门一扬,“正房是我住的,东厢是你们两口子住的,西厢是给你大哥一家回来住的,哪还有空地方?不住柴房,住你床上啊?”
孟老三被噎得直眨眼,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那也不能让孩子睡柴房……”
“你心疼?你心疼你把东厢让出来,你们两口子去睡柴房!”
孟老三不吭声了。
柳青娘气得胸口一起一伏,刚要张嘴,孟糖宝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孟糖宝拉着冬生,走到孟老太跟前,点了点头,指了指柴房,又指了指自己。
意思是,她愿意。
孟老太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哑巴丫头这么老实,冷笑一声。
“还算识相。柴房里的柴不许动,那是过冬烧的。要是让我发现少了一根,我扒了你们的皮!”
老太太说完,拄着拐杖回了正房,砰地关上门。
柳青娘气得跺脚,扭头瞪孟老三。
“你个窝囊废!你是死人啊?你侄女侄子睡柴房,你就说了两句软话?”
孟老三蹲在地上,抱着脑袋。
“那我能咋办?那是我娘……”
“你娘你娘,你就知道你娘!”
孟糖宝赶紧拉住柳青娘:“三婶,没事,柴房挺好的,有个地方睡就行。”
柳青娘看看她,眼圈又红了,扭头进了东厢,过了一会儿抱出来一床旧被子,往孟糖宝怀里一塞。
“拿着!这是我陪嫁带来的,里头的棉花都结块了,你凑合盖。”
孟糖宝抱着被子:“三婶,那你们盖啥?”
“我们有!”柳青娘翻个白眼,“你三叔皮糙肉厚,冻不死!”
孟老三在旁边赶紧点头:“对对对,冻不死。”
柴房里黑咕隆咚的,一股霉味。
孟老三从怀里摸出半截蜡烛,点着了,插在墙缝里。
借着那点光,孟糖宝才看清楚,柴房一半堆着柴火,另一半的地上铺着些乱七八糟的稻草。抬头一看,屋顶破了一个大窟窿,能直接看见天上的云。
孟老三挠着头,满脸愧疚。
“糖宝,冬生,三叔没本事……”
冬生仰着脸看他:“三叔,你本事很大的,你个子最高了。”
孟老三一愣,嘿嘿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胳膊底下夹着两张旧草帘,还有一捆稻草。
“先把这个垫上,地上潮。草帘子我给你们挡挡风。”
他踩着柴火堆,把草帘子往屋顶窟窿上搭,搭了半天,总算遮住了一半。
“今晚要是下雨,你们就往那边角落里缩一缩,那边不漏。”
孟糖宝小声说:“谢谢三叔。”
孟老三正从柴火堆上往下跳,听见这声音,脚一滑,差点摔个屁股墩。
“你……你说话了?”
柳青娘在门口一把捂住他的嘴:“小点声!你想让你娘听见?”
孟老三眼睛瞪得老大,捂着嘴直点头,放开手以后,压着嗓子又问了一遍:“糖宝,你真能说话了?”
孟糖宝点头:“能。”
孟老三咧开嘴笑,笑得像个傻子,一边笑一边抹眼睛。
“好,好,能说话就好。你爹要是知道了,得多高兴啊……”
提起孟老二,他的笑就挂不住了。
“你爹小时候最护着我。我被村里孩子欺负,他拿着棍子追了人家二里地。后来他去镇上学手艺,每次回来都给我带糖。”孟老三吸着鼻子,“现在他的孩子在我家睡柴房,我对不住他。”
孟糖宝看着这个蹲在地上抹眼泪的大男人,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三叔胆子小,是真的。
可他心里有这个家,也是真的。
“三叔,”孟糖宝蹲下来看着他,“你对得起我爹。今天在村口,要不是你和三婶掏钱,我已经被卖给牙婆了。”
孟老三哭得更厉害了。
柳青娘踹了他一脚:“行了行了,大男人哭哭啼啼的,丢不丢人!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下地!”
两口子走了。
柴房里只剩下姐弟俩和一截快烧完的蜡烛。
冬生缩在被子里,搂着孟糖宝的胳膊。
“姐,这里好黑。”
“姐在呢。”
“姐,外面有声音。”
“那是风。”
“姐,冬生有点冷。”
孟糖宝把被子往他身上裹了裹,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
后半夜,真下雨了。
一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后来越下越大,哗啦啦的,跟从天上往下倒一样。
草帘子根本挡不住。
雨水顺着屋顶的窟窿往下灌,先是一滴一滴,然后是一股一股,砸在稻草上,没多大会儿地上就积了一滩水。
孟糖宝被冰凉的水激醒,一骨碌爬起来,抱着冬生往墙角挪。
墙角也在漏。
她抬头看,屋顶上的茅草全都湿透了,一大块一大块往下塌。
冬生醒了,吓得直哭。
“姐!房子要塌了!冬生害怕!”
孟糖宝把被子往冬生头上一蒙,自己弓着背挡在他上面。
雨水顺着她的后脖子往下流,冷得她牙齿咯咯打颤。
“冬生不怕,房子不会塌,姐在这儿。”
“姐,你身上湿了!”
“姐不冷。”
“姐骗人,你抖得好厉害。”
孟糖宝咬着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这样挨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板被人推开了。
孟老三顶着一块木板冲进来,浑身湿得跟落汤鸡似的,手里还拎着一个木盆。
“糖宝!冬生!没事吧?”
他把木盆往漏得最厉害的地方一放,又把头顶的木板往墙角一斜,搭出了一小块干燥的地方。
“快进来,这边淋不着。”
孟糖宝抱着冬生钻进去,终于喘了一口气。
孟老三就蹲在外头,背挡着风口,任由雨往他身上浇。
“三叔,你回去吧,你会生病的。”
“三叔皮糙肉厚,冻不死。”
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还冲她们笑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孟老三冻得嘴唇发紫,被柳青娘骂骂咧咧地拽回了屋。
孟糖宝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个露着天的大窟窿,看着地上泡烂的稻草,看着冬生冻得发红的小脸。
她攥紧了拳头。
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
指望孟老太发善心,比指望山里的石头开花还难。
房子漏,她就自己修。
吃不饱,她就自己挣。
冬生揉着眼睛走过来,拉她的手:“姐,我们今天去哪儿?”
孟糖宝回头,冲他笑了笑。
“哪儿也不去,姐姐今天要当泥瓦匠。”
冬生没听懂:“泥瓦匠是什么?”
“就是修房子的人。”
孟糖宝把袖子一挽,走到院子角落,搬起一块石头垫在墙根下,又拿起墙边一把豁了口的镰刀。
她上辈子为了拍山野视频,跟着一个老木匠学过怎么搭草棚子。虽然不精,但糊墙、铺草,她会。
后山有的是茅草,河边有的是黄泥。
她一个人,也能干。
正要出门,窗台上又冒出那颗白脑袋。
白尾浑身的毛都湿成了一绺一绺的,看起来小了一圈,可怜兮兮的。
“小哑巴,昨晚的雨把我的窝冲了,我没地方住了。”
孟糖宝看看它,又看看自己那间破柴房,哭笑不得。
“我这儿也漏,比你的窝好不到哪儿去。”
白尾甩了甩身上的水,眼珠子一转。
“那这样,你收留我,我告诉你一个好地方。你修完房子,我带你去吃肉。”
孟糖宝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吃肉?”
白尾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她耳朵。
“东坡那片草窝子,有一群蠢鸡,天天在那儿吵架,吵得全山都知道它们在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