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糖宝修房子修了整整一天。
她带着冬生去后山割茅草,冬生力气小,就负责把她割下来的茅草一捆一捆地抱到路边。抱不动了,就一根一根地拖。
“姐,冬生今天抱了十捆!”
“冬生真厉害。”
“姐,冬生手被草划破了。”
孟糖宝赶紧拉过他的手看,手背上一道细细的红印子。她心疼地吹了吹。
“疼不疼?”
冬生摇头:“不疼,姐姐吹吹就不疼了。”
下午她去河边挖黄泥,和上碎稻草,一把一把往墙缝里糊。糊到一半,柳青娘从地里回来,站在柴房门口看了半天。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还会糊墙?”
孟糖宝抬起沾满泥巴的脸:“我在镇上见人糊过,照着学的。”
柳青娘撇撇嘴:“糊得跟狗啃的一样。”
说完她把袖子一撸,蹲下来抓了一把泥,啪地拍在墙上,抹得又平又匀。
“看好了,泥要这样压,不压实了一干就裂。”
孟糖宝笑着点头:“知道了,三婶。”
“知道了还不快干!天黑之前干不完,今晚你俩还得泡水!”
两个人糊墙,孟老三回来以后爬上屋顶铺茅草。三个人一直忙到太阳落山,柴房总算有了个房子的样子。
屋顶不漏了,墙缝也堵上了。
冬生在新铺的稻草上滚来滚去,笑得咯咯响。
“姐!不漏了!咱们家不漏了!”
孟糖宝听见“咱们家”三个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这是咱们家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白尾就在窗外挠窗户。
“起来起来!再晚那群蠢鸡就散了!”
孟糖宝揉着眼睛爬起来,推醒冬生,姐弟俩悄悄溜出了院子。
走到村口的时候,一条大黄狗蹲在老槐树底下,冷冷地看着他们。
那狗个子很大,一身黄毛乱糟糟的,一只耳朵缺了半边,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冬生吓得躲到孟糖宝身后:“姐,大狗!”
白尾一下子炸了毛,窜到孟糖宝肩膀上。
“就是它!就是它前几天撵我撵了半座山!害我腿都摔瘸了!”
大黄狗懒洋洋地瞥了白尾一眼。
“你偷鸡,我不撵你撵谁?”
孟糖宝一愣,这狗说话的声音粗粗的,听着像个脾气不好的大叔。
“你是谁家的狗?”
大黄狗的耳朵动了动,一下子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她。
“你能听见我说话?”
白尾在她肩膀上得意地翘尾巴:“那是!我们家小哑巴厉害着呢!”
大黄狗走过来,绕着孟糖宝转了两圈,鼻子在她身上嗅了嗅。
“我叫阿黄。以前是老猎户张爷爷的猎狗,张爷爷去年冬天走了,家里没人了,我就在这儿守着。”
说到最后一句,它声音低了下去,尾巴也耷拉着。
孟糖宝心里一酸。
冬生躲在她身后,看着大黄狗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小声说:“姐,大狗好像不凶,它好像很难过。”
孟糖宝蹲下来,试着伸出手。
阿黄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把脑袋慢慢凑过来,在她手心蹭了蹭。
“你们去哪儿?”
白尾抢着回答:“去东坡抓鸡!”
阿黄眼睛一亮,尾巴啪啪甩起来。
“抓鸡?我会!张爷爷在的时候,我一天能抓好几只!”
白尾翻了个白眼:“你抓鸡就厉害,你撵我的时候咋不这么厉害?”
“我撵你的时候也很厉害,是你跑得跟兔子似的。”
一狐一狗吵吵嚷嚷,孟糖宝笑得肚子疼。
东坡离村子不远,翻过一道小山梁就到了。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还没走近,孟糖宝就听见一阵叽叽喳喳的吵架声。
“我先看见的!这片草籽是我先看见的!”
“你先看见的有啥用,我先吃着的!”
“老三你再抢我啄你了啊!”
“啄啊,你啄啊,你啄一个试试!”
孟糖宝扒开草丛一看,差点笑出声。
七八只花里胡哨的山鸡正挤在一片草籽地里,你推我搡,吵得脸红脖子粗。尾巴上的长毛一翘一翘的,一只比一只肥。
冬生在她身后小声问:“姐,它们在干嘛?”
“在吵架。”
“吵啥呢?”
“抢吃的。”
冬生捂着嘴偷笑:“它们跟奶奶和三婶一样。”
孟糖宝赶紧捂住他的嘴,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候,一只最肥的公山鸡扯着嗓子叫起来。
“都别吵了!我跟你们说个大消息!西边那片林子有一窝鸡蛋,是那只花婆娘下的,我亲眼看见的!”
“真的假的?”
“骗你是小鸡崽!就在歪脖子树底下,第三块石头后头!”
孟糖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哪是山鸡,这简直是报信的小喇叭。
阿黄趴在草丛里,压低声音:“你打算咋抓?”
孟糖宝想了想,指了指山鸡后面那片坡。
“阿黄,你从后头绕过去,别出声,绕到它们上头。等我喊一声,你就往下冲,把它们往我这边赶。”
阿黄眼睛放光:“这招张爷爷也用过!”
“白尾,你去右边那个石头缝那儿守着,它们要是往右跑,你就蹦出来吓唬它们。”
白尾不情不愿:“为啥是我吓唬它们?”
“因为你最漂亮,它们一看见你就吓傻了。”
白尾尾巴一下子翘上天:“那倒是。”
它屁颠屁颠地跑了。
孟糖宝把身上那件破夹袄脱下来,两只手撑开,蹲在草丛最低的那个口子上。冬生紧紧挨着她,紧张得小脸都白了。
“姐,冬生干啥?”
“冬生最重要,冬生帮姐姐看着,要是有鸡从旁边跑了,你就大声喊。”
冬生用力点头,攥紧了小拳头。
阿黄已经绕到了坡上头,趴在草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白尾也在石头缝那儿蹲好了。
山鸡们还在吵,吵得热火朝天,谁也没发现。
孟糖宝深吸一口气。
“阿黄,冲!”
阿黄一声狂吠,从坡上直冲下来,黄毛在风里炸开,气势跟一头小老虎似的。
山鸡们一下子炸了锅。
“啊啊啊!狗来了!”
“快跑!快跑啊!”
“往下跑!往下跑!”
一群山鸡扑棱着翅膀,扯着嗓子往坡下狂奔。有两只往右边拐,白尾从石头缝里一跃而出,嗷的一嗓子。
“站住!白尾大人在此!”
那两只山鸡吓得原地蹦了一尺高,扭头又往下跑。
最前头那只最肥的公山鸡,一头扎进了孟糖宝撑开的夹袄里。
孟糖宝两手一合,死死抱住。
“抓住一只!”
公山鸡在夹袄里扑腾得厉害,扯着嗓子骂:“放开我!我是这山头最英俊的鸡!你这个小土匪!”
孟糖宝乐得不行,赶紧把袖子一扎。
第二只山鸡慌不择路,从冬生脚边窜过去。冬生吓得闭着眼睛往前一扑,整个人压在了山鸡身上。
“姐!姐!冬生压住了!冬生压住了一只!”
孟糖宝赶紧跑过去,一把揪住山鸡的翅膀。
冬生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草,鼻子上还沾了块泥,笑得见牙不见眼。
“姐!冬生抓的!是冬生抓的!”
“冬生太厉害了!”
阿黄那边也没闲着,一个扑咬,嘴里叼着第三只山鸡跑了回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把鸡往孟糖宝脚边一放。
“怎么样,我厉害吧?我可一点没咬伤它,张爷爷说了,咬烂了卖不上价。”
孟糖宝一把搂住阿黄的大脑袋,使劲揉了揉。
“阿黄最厉害!”
阿黄被揉得晕头转向,尾巴却摇得更欢了。
白尾在旁边气得跳脚:“那我呢?我不厉害吗?要不是我吓唬它们,它们早跑了!”
“你也厉害,你最厉害。”
三只肥山鸡被捆在一起,沉甸甸的,一只少说也有三四斤。
冬生蹲在旁边,两只手捧着脸,看都看不够。
“姐,好肥的鸡呀。我们可以吃鸡了吗?”
孟糖宝咽了口口水。
她是真想吃。
烤山鸡,炖山鸡汤,山鸡焖蘑菇,她脑子里一下子冒出十几种做法。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
“冬生,这三只鸡,咱们不能吃。”
冬生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为啥呀?”
“因为咱们要拿去镇上卖钱。”孟糖宝摸摸他的头,“卖了钱,咱们能买米买面,还能买一口咱们自己的锅。以后姐姐想做什么好吃的,就做什么好吃的,天天都有肉吃。”
冬生眨巴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重重点头。
“那冬生不吃了,冬生等以后天天吃肉。”
孟糖宝心疼得不行,把他抱过来亲了一口。
“等卖了钱,姐姐先给你买一个肉包子。”
“真的?”
“真的。”
冬生高兴得在地上打了个滚。
那只被关在夹袄里的公山鸡还在骂骂咧咧:“你们这些没良心的!我都告诉你们鸡蛋在哪儿了,你们还抓我!”
孟糖宝一愣,这才想起它刚才说的那窝鸡蛋。
她冲白尾眨眨眼。
白尾秒懂,一溜烟往西边林子跑去了。
没过多久,它嘴里叼着一个,爪子扒着一个,一瘸一拐地回来,把两个圆滚滚的山鸡蛋放在孟糖宝面前。
“歪脖子树底下,第三块石头后头,一共五个。我吃了一个,给你带回来两个,剩下两个给那只花婆娘留着,不然太缺德了。”
孟糖宝乐得捡起鸡蛋:“行啊白尾,还挺讲义气。”
公山鸡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我就不该多嘴!我这张破嘴啊!”
孟糖宝把鸡蛋揣进怀里,一个给冬生,一个留给三婶。
回村的路上,冬生一路蹦蹦跳跳,阿黄在前头开路,白尾趴在孟糖宝肩膀上打盹。
孟糖宝怕被人看见,特意绕了小路,从柴房后头的破墙缺口钻进院子,把三只山鸡藏进了柴火堆最里头。
冬生捂着嘴,小声说:“姐,咱们藏好了,谁也发现不了。”
孟糖宝点点头,心里盘算着。
明天一早就去镇上。
三只肥山鸡,怎么也能卖个几百文。有了这笔钱,她就能给冬生买包子,给三婶还钱,还能置办点家伙什。
她越想越高兴,嘴角压都压不住。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哪来的鸡毛?这地上怎么有鸡毛?”
孟糖宝浑身一僵。
是孟老太的声音。
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近,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
“我闻着这柴房里一股子鸡屎味!那两个讨债鬼,是不是偷了我的鸡?”
柴房的门板被人一把推开。
孟老太站在门口,眯着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那堆柴火。
柴火堆里,那只公山鸡偏偏在这时候扯着嗓子,喔喔喔地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