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亮起来的是东边的山头。一层白光从山脊后头爬上来,爬到半空就停了。西边跟着亮了,南边跟着亮了,北边也亮了。四道白光凑到一处。
像一口大锅,倒扣在村子上空。
光停了。
一动不动。
屋顶、树梢、墙头,全落了一层浅浅的白。
村口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把旱烟从嘴里拿下来,又塞回去。
“又落了。”他说。
“哪年不落。”墙那头有人说,“睡吧,明儿还下地。”
谁家的婆娘在院里喊孩子,声音平常得像在赶鸡进笼。
“哎——就来。”娃在屋里拖长了声音。
没人稀罕。
打他们往上数几辈人起,天就是这么黑下来的。先亮一阵,再黑透。“哪天要是不亮了,才有人出来说道说道。”墙那头的人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耳守微蹲在村界土墙根下,没抬头。
一条黄狗从墙外绕过来。
它认得他。
不是摇尾巴那种认得。鼻子顶着他鞋尖拱一下,又拱一下。鞋面上破了个洞,露着脚趾头。狗拱了半天什么也没拱着。
抬起头,嘴唇往上翻。
耳守微手里捏着一颗石子。
没扔。
扔出去,连狗都跟他讨食,这话明儿就传到井台上去。
他把石子按进墙根的泥里。狗到底走开,去寻它自己的吃的。
村口那边的咳嗽声,他都听得见。渠里的水声,也听得见。耳朵替他在听着,他就是没看天。
他面前这截墙,向里的一面全是道子。横的,竖的,深的压着浅的,一道压着一道。都是他拿石子划的。
一道一道的。
他伸出手指头,从最下头往上摸。摸一道,嘴唇动一下,再摸一道。
摸到最上头。
第四十一道。
最上头那道还新,土渣子没掉干净。他也没去刮。
他没添新的。
把手收回来,揣进袖筒,又蹲了一会儿。远处村口有个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低低的,一句一句,听不清字。他歪歪头听了听,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天刚亮,村口就围了一群人。老槐树底下那盘石碾,疯子坐在碾盘沿上。有端着碗来的,有把孩子架在脖子上的。
来得早的站前排。“往后头去。”来晚的被按在外圈。
疯子姓什么叫什么,没人提,也没人问。衣裳是别人给的,头发长了,由着它长。
他兜里揣着石子,一颗一颗往外掏,摆在碾盘上。摆一堆,抹了,再摆一堆。
“山里有仙女。”疯子点着山那边念。
念完,自己眨眨眼,换一句。
“山外有怪物。”
过了一阵,又翻回去。
“山里有怪物。”
“山外有仙女。”
四句话,他翻来倒去地说。哪句跟哪句都对不上,他也不管。
手指头脏,指甲盖里全是黑泥。
“拿着。”谁家蒸了红薯,路过就掰半块搁他跟前。
“别往前挤。”一个婆娘把娃往后拽。
“他咬人吗?”娃问。
“不咬人也晦气。”婆娘说。
一个后生凑过去,拿草棍捅捅他的鞋帮。“哑了?”
“你说的哪句是真的?”他问。
疯子抬眼看看他。过了一会儿,他点着山那边,压低了嗓子。
“山里有仙女。可俊了。”
后生还要问,他又换了。
“山里有怪物。可吓人了。”
一群人哄地笑了。“这疯子。”有人笑得直咳嗽。
“看我的!”一个娃抡圆了胳膊。
“扔喽!”孩子们捡起草棍往他身上扔。扔一根,跑开两步,再扔一根。扔不准的,笑得最响。
疯子不躲,也不恼。
他把掉在脚边的草棍一根根捡起来,摆成一排。
手很稳。
“疯子,你摆几根了?”一个娃凑近了问。
疯子不答。“歪了。”他把歪的那根拨正。
崔老四从道上过。疯子正念着,嘴一闭,念到半截的词咽回去了。崔老四走过去了,没回头。
“咋见着崔老四就不吭声?”旁边一个娃问。
疯子没理他,手指头在碾盘上摆他的石子。
“过来。”过了一会儿,他朝道上招手。
一个挑柴的站住,往前挪了两步。
“去。去。”疯子摆手。
挑柴的骂了一句,绕开走了。
人又围回前排几个。
疯子念着念着,忽然回头,冲人堆里喊了一个小名。喊得清清楚楚。
人堆里一个婆娘脸白了。她怀里那个娃愣住了。
“冷不丁的。”有人低声说。静了一下,笑得更响。
“翻出去的,命好的成了故事,命不好的,成了他。”人堆外头,一个老头磕了磕烟灰,说。
“他早年间出去过一趟。”旁边的人问,“就回来成这样了?”
“就回来成这样了。”老头说。
话说得平平常常,跟说地里的庄稼一样。
“这话在理。”有人低声说。
“在理你咋不接?”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他。
那人缩了缩脖子,往人堆外头挪了半步。
只有耳守微没笑。
他蹲在最外圈,手里团着一根草茎。草茎团来团去,没往嘴里放。他看那个疯子摆草棍。疯子摆到第五根,停下来,朝山那边看了一眼。
“野猫子,你也来听疯话?”有半大小子回头看见他,嗤了一声。
耳守微没吭声,把草茎团断了。
晒场那头,这时候闹起来了,人声顶得老高。
崔小满的破帽子,让两个比他高的孩子抢了去。一个把帽子高高抛起来,喊了声:“接着!”另一个蹦起来接住,转手又抛出去。
“再高点!”两个人抛过来,接过去,越抛越远。
“还我!”崔小满蹦着喊。
“够着就还你。”抛帽子的那个把帽子往高处一抡。
“够着啊!”崔小满在底下转着圈兜,帽子每回都差着一拃,他脸涨得通红。
“差一点儿!”抛帽子的孩子笑他。
帽子飞起来。帽檐上那条旧布条一甩一甩,像只破雀。“要糟。”这一下抛得又高又斜。帽子打着旋,往晒场边的水沟里落。
崔小满“哎”了一声。两个抛帽子的也傻了眼。“够不着!”伸手去够,谁都够不着。
耳守微的手先动的。
没人看清他是几时从兜里摸出的石子。两根指头一夹,手腕一抖。
“啪。”
石子在半空里打上帽檐。帽子一歪,兜了个圈,扣回崔小满脑袋上。“这是咋了?”晒场上有一小会儿没人说话。崔小满摸着脑袋上的帽子,愣愣地转过身。
两个抛帽子的孩子也扭头看。
看清楚了。
是墙根底下那个。
几个婆娘远远地站着,嘴上一个字不说,眼睛都往这头瞟。“就墙根那个?”
“哟。”一个挑担的路过,站住看了两眼,是串村的货郎老白。“耳家那个扔的?手倒是准。”
“手准有啥用,饭还得人给。”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话不是这么讲。”老白把担绳往上提了提,冲墙根那头喊,“娃,你这手劲,郎中说的,先垫两口干的。”
没人接他这一句。
挑担的自己笑了笑,挑着担子走了。
崔小满看了耳守微一眼,嘴动了动,没出声,扭头跑了。耳守微把剩下的石子塞回兜里,没起身。那俩孩子瞪了他两眼,到底没过来惹他。
日头再高些。
人散了。
疯子还在石碾上摆草棍。摆到第十七根,又抬头朝山那边看了一眼。
他低下头,嘴里唤了一句。
“山里有仙女。”
过了一会儿,又换成“山外有怪物”。
耳守微走回墙根,摸出一块尖石子,在土墙上慢慢划了一道。“四十二。”划完,他抬头往村外看了一眼。墙头上的茅草,让风压得朝一边倒。
饭点到了。祠堂门前的门台上,搁着一只碗。
“搁那儿了啊。”东头院里有人撂了一句。
没人应。
村里的规矩,他的饭是轮着来的。轮到谁家,谁家清早把碗搁在门台上。今儿轮到东头那家。日头都爬过墙头了,碗才见着。
门台的台沿,让人的裤腿磨得发亮。
半碗。
上头结了一层皮。门台不远,几个孩子蹲在自家门槛上吃早饭,碗里冒着热气。
“娘,他咋蹲墙根底下吃?”门槛上的娃小声问。
“吃你的饭。”他娘在屋里说。
娃扒了两口,又把碗举起来:“娘,咱家那只碗也给他?”
“他多一只,咱家就少一只。”他娘把锅盖按了按。
娃不吭声了,低头又扒了一口。
他看了一眼,鼻子先闻见自己碗里那股凉味,蹲到墙根下,低头吃自己的。墙根下晒着一排腌菜坛子。坛口压着石头。
门台边的窗台下靠着一只洗过的空碗,粗瓷的,口上磕了个豁。那只碗,他认得。“这碗里的多。”搁那只碗的日子,饭总比别家搁得多一筷子。
“再去一趟。”吃完,他挑上桶,往井台再去一趟。
井台前排队的人不少。眼看轮到他还差三个,崔三斗带着两个伴当晃过来。“借个光。”他们把桶往他前头一搁,占住了地方。
“哎,这孩子排半天了。”前头一个老婆婆说。
“咋?”崔三斗回头。
“老婆子啥也没看见。”老婆婆把嘴闭上,转脸看别处。
“耳守没,”崔三斗冲他扬了扬下巴,“让让。”
“听见没有?”伴当里有人说。
“行。”耳守微把桶往后挪了半步。
崔三斗他们打满水走了,一路水点子,溅到他鞋上。
轮到他时,井绳让水浸得滑。“沉。”他打上来半桶,晃晃悠悠挑回社屋。井绳磨手,他换了七八回手才到。
那间社屋,是全村唯一不姓谁家的房子。别人家的屋都有一家子。有灶火。有人进人出。他住的那间,什么都没有。
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没人撵他。他也没得挑。他把水倒进缸。缸是旧的,沿上缺了一块。缸底沉着一点浑水,他没舍得倒掉。
晌午前,祠堂门口摆出一张旧桌子。族里点人手,派下头的活计。桌子腿底下垫着块石头。“站外头去。”来的人不少,站到了台阶下头。
念册的是耳家一个上了岁数的老人。他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往下念。念到谁。谁应一声。念到耳家这一支,名字一个一个过去。
“排辈分的,一听就知道谁大谁小。”念册的老人说。每个名字后头都带着一个字。
“耳守微。”念册的老人念到最后一个。
没人应。他就站在人堆最外头,没动。念册的老人抬起头,看了那个名字一眼——后头没有字。别人的后头都有。他后头是空的。
“下一个。”老人把这页翻过去了。
“连个辈分都不带。”人堆里有人低声笑。
“耳守没。”一个半大小子捏着嗓子学。
“嘴上积点德。”旁边的大人啐了他一口。
檐底下,耳三爷一直背着手站着,眼半闭着。
“三爷,他这名——”那人凑过去,把声音压得很低。
“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耳三爷眼皮都没抬。
“散了吧,散了吧。”那人退回去了。旁边的人也各忙各的,这事没人再提。
耳守微从人堆外头,把这一场从头看到尾。耳朵里还响着那一声“耳守没”。
散的时候,人从他身边走过去。“别挡着道。”没人跟他搭话,他也往回走。
“还有一道没划。”天擦黑,他又蹲回墙根底下。
他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
清早老槐树底下的疯话,一件。晒场上,那顶让石子打回来的破帽子,一件。
门台上的半碗饭,一件。
井台上,他往后挪的那半步,一件。
窗台下那只豁口碗,一件。
祠堂外头念到他名字的那一下,一件。
过完了。
“就剩这块。”他摸出那块尖石子。
在最末一道痕的旁边,他又划了一道新的。
第四十三道。
深浅,跟往常一样。
墙根那道痕,他又添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