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狗,比他起得早。
天没大亮。他从社屋出来,把门带上。门不用锁,他没有怕丢的东西。
他提着碗下河滩的时候,狗已经蹲在滩头了,守着一只豁口的破碗。碗里积着雨水,没人倒,水是浑的。它不许人碰。
他离它十来步远,挑了一块背阴的石头。石头上一层青苔,绿得发黑。他挪开半步,蹲在没苔的地方。碗搁在膝盖上,糙瓷磨着裤子。
去年冬天,它咬过他一口。为的什么,他记着。
狗抖了抖耳朵,立起来,冲他龇牙。
“再往前就挨石头。”他把嘴里的草茎换到另一边,没理它。
狗往前逼了两步。
他手一抬。
“啪。”
一颗石子擦着狗耳朵钉进沙里,溅起一撮沙。狗跳开,退到滩上头,蹲下来,眼睛没离开他。
“去。”他说。
狗没动。
他刷他的碗。“凉就凉。”水凉得扎手。
水从上游下来,绕着长苔的石头走,绕出一道白印子。碗是东头家的,昨天那顿饭。人家的碗,得洗干净了还。
滩那头来了三个人。崔三斗走在头里,两个伴当担着桶,晃晃悠悠。
同辈的娃里,崔三斗的级最高。十岁摸到三流的边,今年十六,二流。这个数,村里娃都记着。
老白那句话,村里传了六年:“这身架,压得住俺一担盐。”
崔三斗挺了挺脖子——挺了六年。
那回老白还把担绳换了个肩:“盐压得住,糖你少碰。郎中说的,甜东西坠手,叫娃们一摸就卖不动。”
这话没人接。没人接他也说,走一村说一村。
耳守微没级。册上没他。
崔三斗说话,爱拿指节敲。敲碗沿,敲垛口,敲谁的脑门,都一样。
他往滩下走,眼睛不看滩,也不看水,只看耳守微手里那只碗。
“哟,野猫子。”伴当先看见他。
“我看看。”崔三斗蹲下来,看了看他手里的碗。
“东头的碗?”
他没接话,把碗又涮了一遍。
“别人家的碗,你比人家自己洗得还上心。”崔三斗说。
一个伴当提了桶,从他身边过,胳膊一拐。半瓢水泼过来。他前襟湿了一片,碗里也进了水。
“哎哟。”伴当咧嘴,“没看见,甭怪我。”
“眼又不瞎。”另一个伴当接话,“半瓢水都躲不过,你还洗啥碗。”
“走了。”崔三斗站起来。
“让道。”三个人担着桶走了,一路水点子。
他把碗里的水倒掉,蹲回去,重新涮。涮一遍,倒一遍,又涮一遍。第三遍的水,清了。
日头爬过山头,雾散得差不多了。“还碗。”他端着碗去东头家。路过晒场的时候,他在场边站住了。
晒场上,垛口一个挨着一个,全是各家摞的苞谷秆。日头一晒,秆叶子泛着白。场边墙头上趴着一只猫,尾巴一搭一搭。娃们在场子当中闹。
“谁敢抢野猫子的碗——”一个娃拖着长音。
“我敢。”双喜把袖子一撸。
“吹吧你。”
“他天天端着碗,有啥不敢的。”
“抢了也白抢。”有人嘟囔,“他还能咋的。”
“他连个号都没有。”双喜在后头补一句,“谁喊他,他都当喊别人。”
“那是东头的碗,抢了他赔得起吗?”
“赔不起才好呢。”
“谁抢着,那半块糖就归谁!”
双喜蹿过来,一把把碗端了去。他往人堆里跑,回头喊:“耳守没,你追不上我。”
“站住!”耳守微追了两步。他跑得不慢,可双喜在人缝里钻,他钻不过。
“抢着了!抢着了!”娃们乱喊。
“别摔了。”双喜把碗举高,“摔了,可是要你赔的。”
娃们哄地散了开去,把碗递到一个人手里。
崔三斗。
他站在人堆后头,手插着腰。“哟,又见面了。”他托着那只碗,颠了颠。碗在他手心里转。
“耳守没,”他说,“叫三声爷。叫完,下回见了我,绕道走。”
围着的娃们哄地一声。
“叫啊。”“叫了就把碗给你。”“一声也行。”“快叫。”
“咋还不叫。”双喜凑近了些,“耳朵也不好使?”
“碗。”耳守微站在人堆外头。他伸着手。袖口磨破了,线头垂着。
“还我。”他说。
“够着算你的。”崔三斗把碗举高了一点。
“叫。”
他不叫。他往前一蹿,去够那个碗。崔三斗的手快。耳守微后肩膀上挨了一下,人往后倒,后背磕在垛口上。苞谷秆叶子窸窸窣窣落了他一脖子。
碗没掉,还在三斗手里。
“再来。”他爬起来。
“还我。”他又说了一遍。
“给脸不要脸。”
崔三斗抬手就是一巴掌。他偏了偏头,巴掌擦着他的头发过去。
三斗每回出手,肩膀先动半寸。这个他数过,数到二十七回才看明白。看明白了也没用,他胳膊细,退得慢。躲得过第一下,躲不过第二下。
第二下落在肩膀上。第三下扇在后脖子上,响。
他没出声。右手的手指头,他一根一根往手心里收。躲开的不少。打着的,一下,两下,三下。
“算了算了。”一个婆娘上来拉崔三斗,“他还是个孩子,你跟他计较啥。”
“三斗都十六岁的人了。”有人接了一句,后半句压下去没再说。
崔三斗挣开人,抬脚又踹。两脚。
他蹲下去,咳了两声。“站着呢。”手撑着地,他慢慢站起来。
“还不服?”三斗问。
他不说话。眼睛看着那只碗。
“给你给你。”崔三斗把碗往地上一丢。碗滚了半圈,磕在石头上,没碎。
“给你。”他说,“破碗,稀罕。”
“散了散了。”人散了。各回各的活计。晾衣裳的婆娘把衣裳收进了屋,端碗的娃被大人牵走了。晒场上很快只剩下风,还有他。
腰上那圈旧麻绳,刚才摔松了半圈。他把绳头掖回去,掖得很稳。
耳守微捡起碗。碗底沾了土,他没擦。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往河滩走。
走得不快,也不慢。
路过井台,几个挑水的停了手。
“看啥?”有人低声问。
“没看啥。”另一个低下头,打自己的水。
一路上没人拦他,也没人问他。耳守微在河滩蹲下来,就着水,把碗又洗了一遍。洗完了,他没急着走,手插进水里,一颗一颗摸石头。
三颗。圆润的,压手的。昨儿夜里他翻来覆去摸了十二回,才挑出这三颗。
“看啥。”他冲上风处那条狗说。狗看着他,看着他的手。
它蹲着没动,尾巴尖垂在沙上。过了一会儿,它把脑袋埋进前爪。
他走回晒场。
没人留意他。他站在场边,跟一个垛口也差不多。
“瞧这样儿。”崔三斗没走远,跟伴当们坐在垛口底下,拿根草棍学他刚才怎么摔的。学一下,笑一阵。
“喏,就这么趴的。”伴当学得比他还像。
“再来一个呗。”崔三斗说,拿草棍在地上点了点。
他站定。
“三颗就够。”石子在手心里,凉。
他手腕一抖。
“啪。”第一颗,打在崔三斗手背上。草棍脱了手,掉在地上。
“啪。”第二颗,钉在小腿迎面骨上。崔三斗单膝一软,往旁边趔了半步。
“啪。”第三颗,打上眉骨。
血从眉骨上淌下来,走过眼皮,挂在腮帮上。崔三斗站在原地,没倒。
晒场上,静得能听见风过垛口。
有人咽了口唾沫。那点动静,满场都听得见。
“这颗留着。”他手里还捏着一颗,慢慢揣回兜里。
“三斗哥!”双喜先叫出来。
几个人围上去,掰三斗的手看。血糊了半张脸。
有个大人喊:“快回去说一声!”
崔三斗从指头缝里,看他。
看了很久。
“我不跑。”耳守微站在场子里,没低头,也没跑。
有个大人张了张嘴,到底没过来。
围看的人往后退了半步,又半步。
一个婆娘把自家娃往身后一拽,挎起筐走了。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有人把三斗扶走了。走一路,血滴了一路。
他脚边也落了一滴血。他低头看了看。血渗进土里,只留下一个深点子。
“啥也没看见。”晒场上的人,散得比哪回都快。
他端起碗,出了晒场。东头家的院门虚掩着。他把碗搁在窗台上,摆正。碗沿上那个缺口,他顺手摸了摸,磨得比别处亮。窗里没人应,跟早上一样。
天擦黑。鸡上了架,炊烟散尽了。耳守微蹲回墙根底下。
他摸到最上头那道。第四十三道。旁边空着一指宽。
后脖子还肿着,一按就疼。他没按第二回。
他从兜里摸出那颗尖石子。
第一道,碗。
第二道,水。
第三道,拳头。
三道痕,他划得一样深,一样直。
划完,他往墙上看了看。新痕发白,像刚结的疤。
后半夜落了雨。
雨点打在社屋的破窗上,噼啪响。
他醒过两回。第二回他数到二十三个数才睡回去。后脖子贴着席子,疼。
他翻了身,想着明天睡觉得换个姿势,又从破窗往崔家的方向看。
崔家那院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