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台上没有碗。
他站在台阶底下,仰头看那扇窗。窗纸破了个洞,没人补。
往常这会儿,碗该搁上了。祠堂门前的台阶,日头照到第三磴,碗就在那儿。
他咬着草茎,把台阶看了两遍,才想起站这儿等的人里头,没有一个是等他的。
他转身要走。
祠堂边上的窗,开了条缝。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端着一只碗。
“拿着。”
就两个字。碗往里推了推,手又缩回窗里去了。他接过来。碗满沿,压着一筷子腌萝卜,萝卜切得细,是怕他噎着。粗瓷的,口上有个豁。
窗合上了。从头到尾,没见着人。
他捧着碗,站在门台下。
村子里的碗,他认得全。碗口厚的是哪一家,碗底带刻记的是哪一家,谁家的饭摞得尖,谁家底下埋的是水,他一眼一个准。
吃百家饭,吃了十四年,眼睛就长在碗上了。
那只碗,他认得。
搁那只碗的日子,饭总比别家满。
递碗的人只说了两个字。他捧着,想不起来她姓什么。
他捧着这只碗,往村道上走。
他心里有句话,搁了一宿。
昨天那一下,是他打的。他去说一句。说了,这笔账,他就认下。
路上两个娃挑着空筐从北边过来,远远认出他,筐就往道边上挪,挪得那么靠,怕沾着他。
“就他?”
“就他。”
担筐的压着嗓子,“那颗石子,我亲眼见的,啪一下。”
“看着蔫啊。”井台的石头边上一个娃直起腰接话。
“野猫子也有咬人的时候。”另一个把筐换了个肩。
“蔫人出豹子。”
“他这是上谁家去?”
“崔家。”
“他手里那碗,是谁家给的?”
“不知道。”另一个摇摇头。
“你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不知道你还问。”
“哦。”挑筐的把筐绳往短处挽了挽。
“这年头,米比话金贵。”
他走得不慢。“这是要去讨打。”话声压得低,一句一句,都往他这边飘。他没回头。
“哎——”担筐的人叫住他。
“你还真去啊?”担筐的眯着眼看他。
“去说句软话吧。说一句,就过去了。”旁边一个老汉接话。
“啊?”担筐的回头。
他停下来。他看了看那人。
他没答,走了。日头爬到墙头上,他的影子在土里拖成长长一条,碗口的豁朝着前头。
崔家的院门,在道北头。门前一块碾盘,碾盘上晒着带壳的花生,崔二棒就坐在碾盘边上剥花生。
墙根蹲着两个娃。
“他真来了?”一个娃探出头。
“端着碗上崔家,那是去挨肘子。”
“肘子?”矮的那个娃缩了缩胳膊。
“可不敢这么说。”一个把花生壳踢开。
“那是去还饭。”
“哟。”崔二棒站起来。他比耳守微高一个头,肩膀横得像院门的闩。
“端着谁的饭呢?”
耳守微没答。他的嘴张了张。
“三斗躺床上呢。”崔二棒往前踱了一步。
“你倒有饭吃。”
“他活该。”墙根的娃补了一句。
“我是来说话的。”他把碗从右手换到左手。碗底在掌心里打滑,手心出汗了。
他站住。他要把那句话说出来。
“昨天……”
两个字。他的头,往下搁了搁,搁到能看见自己的鞋尖。
一肘子到了,他躲都来不及。碗从他手里摔出去,砸在碾盘上。
咔啦。
碗裂成五片。饭泼在土里,摊开,米粒一颗是一颗,早上刚从甑里起的,还冒着汽。崔二棒低头看了看那摊饭,抬脚,踩上去。
鞋底在饭上碾了半圈,把米一颗一颗按进土里,又在碾盘边上蹭了三四下。手背上沾了几粒饭,他看了一眼,抹掉。
“吃啊。”
“二棒哥又厉害啦。”墙那头有人笑。
耳守微没动。他蹲下去。
他捡瓷片。一片,两片,三片,四片。最后一片陷在土里,他拿指尖抠出来,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手心里沾着土。他把土筛下去。五片瓷,一片一片揣进怀里,揣完了,手又在胸口按了按。崔二棒看着他收。等他收完了,才开口:
“三斗说了。”
“磕个头,这事抹平。”
他没抬眼。
“趁早。”崔二棒推门进去,门闩哗啦一响。
院里传出他娘的声音:“撞着谁了?”
“没撞着人。”
“碗是谁家的?”
“不用还了。”他娘在院里咕咕叫着唤鸡,再没出声。
他站在碾盘边上没动。院墙里,灯亮了。他站了一会儿,灯还亮着。花生皮撒在碾盘上,没人扫。
他往回走。走出二十步,后头没人叫他。
怀里的瓷片贴着胸口,一步硌一下。道边有人看见他两只手空了。“这是咋了。”问一句就走,没人等他答。
他绕到河滩边上走。土里还留着白天那摊印子,他用脚尖拨了拨,土是土,饭是饭,分开了。天黑透了,他才又出门,往村界去。
墙根底下黑。耳守微蹲下去,手掌贴在墙上。墙皮糙,糙得拉手。
他从兜里摸出那颗尖石子。石子角上磨得发亮,是他在河滩捡的,捡来一年多,一直没舍得用。尖石子抵住墙。抵了很久,手没动。
今天这笔,该添在最上头那道旁边。添上去,就顶到眉毛高了。
他就那么蹲着。风从墙头上过,茅草响了一阵,又停了。
他把手收回来。
他改用手掌,从最底下那道往上摸。
底下那几道,老了。雨水冲了这些年,摸上去只剩一点毛刺。
这道是哪年,那道是哪年,他都说得上来。头一年的冬天,去年秋里,挨的打,吃的亏,饿过的肚子,受过的气,一道一件事,一件没漏。
他一道一道数上来。有些年份太近,手指头绕着走,不碰。手掌一年一年,往上走。
上头三道是新划的,痕还翻着白茬。
他把手掌收回来。
他蹲了一会儿,数出声了。
“一。二。三。”
他数得很慢。嗓子在夜里显得干。
数到十,他换了口气,接着往下数。数到末尾,他念出声:
“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
他数完了。旁边没人应,河滩的狗也不叫,他就一道一道点过去。
四十六道。
一道没数错。
“往后就这些了。”他把那排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他把那颗尖石子,揣回兜里。
他站起来。那一排痕从墙根底下往上爬,一道挨着一道,排得齐了眉。
他看了看,没说话。
不记了。
他往回走。走得比来时快。经过祠堂,门槛外头他站了站。屋里黑着,灯还没点。
他没点灯。他从怀里摸出那五片瓷,一片一片掏出来,搁在床板上。最大的那片有掌心长,豁口朝上躺着。他把它翻了一面,看了三四遍,躺下了。
第二天,晌午过了。私塾散了学。娃们从门里涌出来,追着闹着,书包甩到后脑勺上。
“二丫,背书利索了没?”前头的娃回头喊。
“先生没留我。”二丫把书包往肩上一提。
“先生问的啥?”旁边一个娃压着嗓子追问。
“就几个字。”
“我会。”二丫把本子拍得啪啪响。
“那去捞鱼不?”
“浅水湾。”再往前的娃回过头。
“去呗。”二丫把本子往腰上一别。
娃们笑着往巷口跑,跑出去半条街,声音才断。耳守微挑着半担水,走到私塾外头。
“耳守没!”有个娃认得他,回过头,笑着喊了一嗓子。
他没应。
“喊他做啥。”二丫拦了一句。
窗底下,还蹲着一个人。
“小先生,你还画那墙?”有个娃隔远问。
“我没画。”她把本子往膝盖上按了按。
“没画你按那么紧。”
“木琴!”道上过路的货郎老白把这两个字喊得响,“先生家那个画墙的!”
“草字头的芩。”她抬起头,只纠正这一句。
“俺管它草头木头。”老白走出半条街,还回头添一句,“认得字的娃,往后买糖给减一个钱。”
二丫学着喊了一嗓子,娃们全跟着喊。
先生家的姑娘,膝盖上摊着本子,本子的毛边卷起来了。手里一支铅笔,铅笔头只剩小指长。铅笔在纸上走,她画两笔,抬头看一眼,又低头。
这条道,他打小走。挑水、打墨、给人捎话,都从这扇窗底下过。过窗之前,骨头自己就把头压低了。念书声一飘出来,他就得低着头,快走两步。
这回,窗里静着。他挑着水走过去。头没低。水没洒。
姑娘抬起头来,铅笔在本子上停住。
“哎——”她叫住他,“村界那道土墙,里头一面……那些道子,是谁划的呀?”
他脚步慢了半拍。耳守微没停,也没答。
他走过墙拐角。
拐角外头,道上来了个人。白褂子,胖,衣裳绷在身上。嗓门大,隔着半条道,都听得见他嚷:“集上那块布,金的!”
一晃,过去了。
没人答她。他走出七八步,身后没再传来第二声。
墙那边,一个男人的嗓子喊了一句:“回家吃饭。”
“这就回。”是她的声音。
走两步,那边又飘来两个字:“怪人。”
他没回头。桶里的水,稳稳的。
扁担搁在院墙根,他把水倒进缸里。水面上浮着一层土星子,他不管,转身进灶门。
怀里那五片瓷,还贴着胸口。
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