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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1-02 08:04:56

他没跟谁说过他要做什么。

说出来,事就不成了。

头一天,他咬着草茎,只在村里绕了一圈。绕得不快。见着人就笑。笑得很怯,看着就是闲逛。

“耳守没,你转啥呢?”井台边挑水的问他。

“随便走走。”

“你绕三圈了。”

“腿闲。”他把桶往前推了推,让开路。

挑水的哼一声,没再管他。

崔三斗每天辰时过后从井台边上过,带两个伴当。他们的桶是空的。空桶走道响,响声老远就给人让路。

过井台,进晒场,垛口那边有条近道。他贪近,天天走。

“让让。”崔二棒扛着锄头回来,走道爱往道当中占。日头的影子短到碾盘边。

“这块地今年还行。”后晌崔老四从村东头过,步子慢,一步一步像量地。

耳守微把这几帮人走的道,一条一条都摸清了。走了十七八回,回回看日头。道上的步数他也数。从社屋门口到井台,三十六步。闭着眼走,错不了。

“柳婶家那碗饭,还给他留着呢?”井台边一个娃问。

“留着。”挑水的把桶往井绳上挂,“谁家给的不是给。”

“人家那是心善。”

“心善也填不满一张嘴。”挑水的说,“我倒是想心善。我婆娘不让。”

柳婶。这两个字他从别人嘴里听全了。

“柳婶。”他把这两个字也记下。谁家的饭,谁家的恩,都得挂个名字。

井台边上那块石头背阴。石头上一层青苔,绿得发黑。太阳一年到头晒不着它。上回他从这儿过,鞋底一滑,人差点坐进水里。

他蹲下去,拿指头蹭了蹭苔。蹭了四五下。凉,滑,指头挂不住。打水的人泼出来的水,顺着石头边往下淌,淌到根,积一小汪,苔就长得更厚。

石头还是那块石头。滑了多少年,谁都知道,谁都在上头走过。

晒场上,垛口一个挨着一个。第三层那根木楔子,斜着退出来半寸。

他伸手要抽。手到跟前,又收回来。

不是他抽的。那楔子本来就松,开春化冻那阵就松了。他看见过。别人也看见过。他要是把它抽下来,那就算在他手上了。

他不用手,只用眼睛试那层:往上头加秆子,一层压一层,看楔子还能退多少。

“你老盯着咱家垛口做啥?”

崔小满抱一捆柴火从垛后头绕出来,帽子压在眉毛上。

“看看。”

“那木楔子早松了。”崔小满把柴火往垛上一撂,“开春就……”

院里有人喊他。后半句扔在垛口底下,人跑了。

“你找崔小满?”场边的娃问。

“没有。”

“他胆小。”娃把秆子往垛缝里塞,“你跟他说啥,他都往心里搁。”

耳守微把这两句也记下。谁说过什么,什么时候说的,他都记账。

河滩那头,狗还守着那只豁口破碗。碗里那点积水,晒一天就见了底。

狗抬头看他,耳朵转了一下,没叫。

他放下桶,给碗里倒了小半桶。

狗先闻了闻,鼻子头贴着碗沿,才喝。喝两口,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喝吧。”他说,“喝完别跟着我。”

狗没跟着他。它把碗舔干净了才趴下。

柳婶家他走得最勤,回回绕远。不为别的。她家那面墙矮,墙头上有块砖能落脚。那天他蹲在墙根,拿手比了比砖的高低。比完觉得不妥。把手收回来。

身后水桶响。

“你在我墙根底下蹲着做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就走我墙根底下来?”柳婶把扁担往肩上一挎,“我这墙根底下有金子?”

“有棵蒜。”他往墙缝一指,“刚从砖缝里拱出来,我给它瞅瞅。”

柳婶伸脖子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她回过头,笑了。

“饿了就去我家说一声。”她从怀里摸出半头蒜,塞进他手心,“别蹲着。蹲着像什么样子。”

半头蒜带着她手心的温。他攥着,攥出两个指头印。

耳守微回社屋,把蒜搁在床板上。没吃。

第二天,他把道倒过来走。

辰时先在晒场边蹲着,看崔二棒家院里晒什么。一张旧席,两床被单,打着补丁。谁家院里晒什么,他一家一家看过来。看完在心里放着。回头再看第二遍。

“你到底转啥呢?”有个娃蹲在场边问他。

“随便走走。”

“你天天随便走走。”

“腿闲。”耳守微把草茎从嘴角换到另一边。

第三天,他数了数给他送过饭的人家。十七家。一家一家在心里过。过到第十家卡了一下。又想起来了。

谁给过他什么,他记。谁从他手里拿走什么,他也记。

社屋的旧梁上挂着一圈麻绳。

那是他的家当。绳不新,颜色发灰,一头磨秃了毛。翻墙靠它。捆柴靠它。下雨把它拧一拧,还能喝上两口干净水。全村各家的绳什么脾气,他摸一遍知道。

他把绳子从梁上抽下来,抖了抖灰。

手抖。

不是怕。是饿。

他从怀里摸出剩的半块饼,掰了一小条。“就这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剩下的又揣回怀里。

河滩上的石子,他挑了小半筐。大的不能用。打不动人,也打不响。小的太轻。风一吹就跑。中等的最好。中等的走直线。

他把石子在床板上分三堆。一堆大。一堆中。一堆小。分完又拿一颗在手里掂。他想起磨坊外头,垛底下扫剩的麸子积了一层。

他去讨。赵把式正卸门板。

“拿这做啥?”赵把式没抬头。

“喂鸡。”耳守微说。

赵把式看了他一眼,从瓮里抓一把,用破纸托着递出来。纸边上有米汤的印子。

“就一把。”

“够了。”耳守微把纸包托平。

麸子不重,风一扬就白一片。他把纸包揣进怀里。那颗尖石子,他也在兜里摸了摸,角还利。夜里他把它在墙根磨了七八下,磨掉一点土锈。

他还备了半桶水。水不值钱,谁家井里都有。

他把水泼在墙根的阴处。

哗。

潮气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墙根泛着一层凉,苔面挂手。

“三样。”耳守微把三样各搁一处。麻绳系回腰上,石子进兜,麸子搁在床底。

摆完了,他退开两步看。

像样了。

后晌,村东晒场边。柳婶多留的那碗饭,他吃了。盛饭的碗换了。薄瓷的,口上没有豁。他蹲在场边吃。嘴角那根草茎换了个头。吃得快,不掉渣。

吃完他把碗洗了,甩干水,扣在她家墙头上。碗底朝天,磕着墙砖响了一声。

“那只带豁的,五片都在我床板上。”他说。

“碎就碎了。”院里有人应,“饭照给你留着。”

“耗子。”

“耗子?”

“耗子。”白厉把干粮袋从肩上换到胸前。袋口敞着,里头瘪下去一块。

“你刚才说耗子?”

“我说我袋里的饼叫耗子叼了。”白厉把袋口收紧,“两块。早上还好好的。”

“耗子还挑干的?”

“咋不挑?”

“耗子挑干的,我挑湿的。”他把最后一口饭就着水送下去,“你嘴角那块是湿的。”

白厉抬手在嘴角一抹,抹完更慌。

“野猫子,你少管闲事。”

“我没管。”耳守微把手里的碗转了半圈。

“你眼睛瞪着呢。”

“我眼睛生来就这样。”

场边一个娃噗地笑出来。白厉回头瞪他,娃把脸埋进垛口的秆子里。

“两块饼。”白厉把干粮袋拍了拍,声音低下去,“我数了三回。”

“数错了?”

“没数错。”他把袋子往肩后一甩,“就是少了。”

耳守微站起来,用指头把碗底最后一粒米抹进嘴里。

“少了就少了。”他说,“反正你也吃不着那么多。”

“你连我名字都没叫一个。”白厉把袋子往怀里一抱,“白厉。厉!厉害的厉!我这干粮袋——”

“白费力——收摊!”村口那一声喊得拖得长,“费也搭上了,力也搭上了,一天下来啥也没落!”

白厉把后半截话咽回去,脖子涨得通红。

他爹是串村的货郎老白。这个号,是他爹头一个喊出口的。

这些年全村都这么喊,没一个人认他那个“厉”字。

耳守微往回走。

天擦黑,他绕到村界。那面土墙立在黑里,墙头上的茅草让风压得朝一边倒。他没划新的。

他伸手在顶上摸了摸,摸到最上头那道的痕,把手收回来。

四十六道。

一道没多,一道没少。

回社屋,耳守微把门带上。锁啥。门不用锁,他屋里没有怕人偷的东西。

躺下之前,他把明天的道又想了一遍。

从社屋到井台,过井台进晒场,晒场边上全是垛口。哪一步踩哪儿,哪一步该踩哪儿,他在黑里走了一趟,走得很顺。

床板上那半头蒜还摆着。

就差一个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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