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得不早不晚,正好在人齐的时候。兜里鼓着一角。
辰时过了,晒场上各家都在。翻秆子的。量谷子的。晒场边上新挑来的水还搁在桶里,桶板上是湿的。
耳守微咬着草茎,从场东头过来。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都落在他昨天走过的那几点上。从社屋到场口,三百一十二步。他数过。
“那小子来了。”井台边有人小声说。
“他来做啥?”井台上另一个问。
“看热闹。他闲。”挑水的答了一句。
“闲人看闲场。”有人接了一声,把自己逗笑了。
“笑啥。”挑水的问。
“没啥。”那人收了笑,“我就是觉得——今天得有事。”
“他咋不躲躲?”
“躲啥。”担筐的哼了一声,“蔫人出豹子,躲他做啥。”
崔三斗从场西边过来,带两个伴当。桶还是空的。他远远看见耳守微,脚下顿了顿,照直走了过去。
“哟。”崔三斗拿指节敲了敲垛口,“昨天没磕头,今天倒敢出门了。”
两个伴当笑出声,一个还拿桶帮磕了磕垛口。耳守微没停,也没看他。他走到场沿那块背阴的石头边上。蹲下来。把草茎换了个头。
风从场西起来。
风起的时候,耳守微把兜口朝外抖了一下。
麸子随风扬出去,白了一片。正扑在崔三斗那张脸上。
“咳——咳咳!”
崔三斗一手捂嘴,一手把桶往地上一蹲。
“你做了啥?”伴当指着他的兜。
“扬场。”耳守微把兜口翻过来,“风不等人。”
“谁家扬场拿兜装麸子?”另一个凑过来,“你哄谁?”
“我家。”他把兜底一拍,“风大,撒一路可惜。”
崔三斗抹了一把脸,抬脚就要过来。
他前脚掌落在那块石头上。
嗤。
人不在了。
两只空桶从肩上滑下去。人往后仰,后背结结实实磕在垛口上。第三层那根木楔子本来就斜着退出来半寸。这一下压上去,楔子整个脱落。
哗啦。
一层的苞谷秆顺着垛边塌下来,把崔三斗埋到胸口。
场沿上静了半息。
嚼干粮的停了嘴。
先笑出声的是娃。
“三斗爷吃秆子啦!”场边一个娃笑着喊出来。
“别笑!”大人呵斥。
“我没笑。”旁边一个后生咳了一声,“我是呛的。”
那个喊别笑的大人,自己嘴角也没兜住。
崔三斗在秆子里挣,挣不出来。脸涨成猪肝色,嘴里吐出一根秆须。他伸手扒秆子,扒一层,落一层。扒到后来不动了,只两条腿在外头蹬,蹬出一只鞋来。
垛口后头那条黄狗跳起来,耳朵先立起来,毛全炸开。蹿出老远,撞翻了自家那只豁口碗。碗滚了两圈,停在耳守微脚边。
他弯腰把碗捡起来,掂了掂,扣好。“你自己的碗。”
狗退到垛口后头,尾巴垂着,耳朵还朝这边立着。
“别过来。”崔老四从场那头赶过来,一路走一路把人往两边拨,脚底下的散秆子咯吱响,“谁碰了?谁动的手?”
“没人碰。”伴当说,“石头滑的。”
“石头滑的?”崔老四站在垛前,一句话压下来,“崔家的垛,说倒就倒?”
“我撞的。”
耳守微站起来。他从腰上把那圈麻绳解下来,绳头一甩,绕上垛口那根横木。
绳套住了崔三斗的脚踝。
“你做了啥!”崔三斗嗓子劈了。
“拉你出来。”
麻绳一紧,崔三斗被倒提起来。秆子从他身上哗哗地落。他整个人挂在横木上,头朝下。帽子掉在地上,两条腿在半空乱蹬。
“放下来!你给我放下来!”
“甭挂那么高!”伴当急得跳起来去拽绳头,没拽动。
“绳吃不住。”耳守微说。
横木上那根绳在响。楔子的旧洞张着口。横木往下沉了一寸。
场边的娃还围着看。
耳守微把那颗尖石子从兜里摸出来,搁在指节上。“看好了。”
啪。
绳头断了。
崔三斗直直掉下来。两只脚正好落进自家那对空桶里,一屁股坐进水,水花溅起老高。
“哈——”这回大人也没兜住。
崔三斗坐在桶里,一身水,秆须挂在眉毛上。他伸手要抓桶沿。桶一歪,他又坐回去。这一坐,水又漫出来一圈。
耳三爷来的时候,场上正是这个样。他站在场沿上,看了一圈。只看了一圈。
“吵什么。”老人开口,“晒场的秆子塌了,再摞上就是。”
“三爷,”伴当指着垛口,“那根楔子……”
“楔子松了,摞的时候换一根。”耳三爷说完就不再看那边。
“那碗呢?”一个娃问。
没人接这一句。
崔二棒从场那头过来,袖子还挽着。他站在场沿上看了两眼。没往前来。
“回去。”崔老四说。
崔二棒回去了。
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没人理他。
崔老四弯腰,把崔三斗从桶里提出来。
“站着。”他一句话。
崔三斗两条腿还在抖,站住了。
耳守微把五片瓷从怀里掏出来。
一片,两片,三片,四片。第五片他掏得慢。那片有掌心长。豁口朝上。他走过去,走到崔老四跟前,把瓷片一片一片放在他手心里。
“碗钱,我记得数。”
崔老四低头看手心那五片。
“一只粗瓷碗,口上有豁。”耳守微说,“碗不是我的。饭也不是我的。这两样,我从来不要崔家赔。”
“那你要什么?”
“三笔账。”
耳守微抬起两根手指,又落下。
“井台上,你拿桶帮把我刚打满的桶刮翻,水泼了半条道。我重新挑回社屋,一趟一趟,走了十二趟。”
“晒场上,你把我的碗抢到垛口那边去,饭泼了一半。我蹲下去把土筛了,能吃的捡出三四十粒,都吃了。”他说完,落下第二根手指。
“碾盘边上,昨天,这只碗。五片。”
他每说一句,就把落下的那根手指弯回去。
“这三笔,我记着数。一笔都不差。”耳守微抬起头,“我娘不在了,我自己有数。”
场上没人说话。
“水我还挑水。饼我不吃了。”耳守微把最后一片瓷按在崔老四掌心,“碗,我送上门。”
“记账?”崔老四把手心里的瓷片攥紧,“你记的什么账。”
耳守微没答这一句。
他伸手,把崔三斗眉毛上那根秆须摘下来,丢在地上。
“你叫人踩的那口饭,”他说,“我扫回来了。一粒没少。”
崔三斗的手抬起来。
“站着。”崔老四又说了一遍。
崔三斗的手停在半空,慢慢落下去。
场边上,挑水的两个后生互相看了一眼。
“那小子……”话没说完。
“嘘。”另一个把脑袋侧过来。
娃们先散的。
散的时候,有一个娃回头喊了一声。
“野猫子明天还扬场不?”娃喊得亮堂,笑着跑开了。
“明天没风。”另一个娃喊。
“没风也扬!”前头那个笑着嚷。
大人没拦这句话。笑声从场西一路跟到井台。
“麸子——谁还要麸子?”场边过路的老白把这一嗓子喊得老远,“俺担上有的是。买一把回去,赶上有风就能扬场!”
没人买他。他等了一息,把担绳往上提了提,自己走了。
“这话在理。”担筐的把筐换了个肩,“要不咋叫蔫人出豹子。”
“可不。”
耳守微把麻绳在腰上绕了十七八道,绕得很稳。
他往回走。走出晒场。走出井台那条道。道上有人给他让路。不是挪半步那种让。是站到道边上去,抱着桶,等他过去。
“那小子过来了。”有人低声说。
“嗯。”
“躲躲呗。”
天擦黑,他绕到村界。
那面土墙立在黑里。他伸手从最底下那道往上摸,一道一道,摸到顶。底下那几道只剩一点毛刺。上头三道还翻着白茬。他摸得很慢。像在数日子。
四十六道。
一道没多,一道没少。
今天的这笔,不划了。
他把尖石子在墙上比了比。没划。收回来揣进兜里。
回社屋那条道上,他脚边多了个布包。
“拿着吃。”人已经走出去一段了,衣角一甩,拐进巷子。
耳守微蹲下去,把布包解开。两个窝窝头,还带着灶上的热气。
他没追。也没道谢。
他认得那个衣角。村里额外给他留过饭的,一共十一家。他一家一家都记着。就是记不全名字。
他把窝窝头带回屋。搁在床板上,跟那半头蒜摆在一处。
他没舍得当下吃。吹灯躺下的时候,肚子叫了七八声。
冤账清了。
人情账,另开一本。
他又坐起来,把腰上的麻绳解开。一段一段地理直。理完又盘回去。
断掉的那截绳头,他也没扔。绕着指头缠了两圈,掖进绳圈里。
“还不睡。”隔墙有人嘀咕了一句。外头崔家那盏灯,亮到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