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继续。
随着官子阶段到来,姜梨的劣势渐渐显露出来。
她算得很仔细,几乎没有出现明显的失误。
可此前几次放弃争夺机会,还是让双方的差距一点点拉开。
裴谨川在收官方面更为老练。
许多看似不起眼的小地方,都能被他利用起来。
姜梨没有急着认输。
她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棋子,反复计算着剩下的每一处变化。
有时裴谨川落下一子,她几乎立刻便能回应。
有时却要思考很久。
他始终耐心等着。
直到最后一枚棋子落下。
姜梨重新数了一遍目。
她输了。
虽然没有输得很难看,但两个人之间确实还有差距。
姜梨把手里的白子放回棋盒,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输了。”
裴谨川没有立即回答。
他还在看刚才那盘棋。
尤其是中盘时,姜梨舍弃两枚白子、转而保住外围的那几手。
那个处理实在漂亮。
如果没有接受过系统训练,单凭自己研究就能下到这种水平……
他拿起几枚棋子,将其中一处重新摆了一遍。
“你刚才这里,如果先补这一手,后面会好走一些。”
姜梨低头看去。
他修长的手指夹着黑子,依次落下几手。
她很快便看明白了。
原来自己早在中盘时,就已经错过了一个很好的机会。
“这里我算漏了。”
裴谨川收回手。
“你是新生?”
“嗯,今年的特招生。”
他点了点头。
其实刚才便已经有所猜测。
女孩穿着帝国大学统一的夏季校服,白色短袖衬衫,深色百褶裙,衣服洗得很干净,连领口都整理得整整齐齐。
帝国大学虽然有统一校服,却只在开学典礼和重大活动时要求穿着。
平时学生们大多穿自己的衣服。
贵族子弟自然看不上这些普通校服,反倒是家境困难的学生,尤其是特招生,平日里更愿意穿。
“以前参加过比赛?”
姜梨摇头。
“没有。”
“有跟人学过吗?”
“没有,小时候看棋谱学,后来一直自己研究。”
裴谨川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
“全是自己学的?”
“嗯。”
他重新看了一眼棋盘。
能自学到这种程度,相当难得。
“你很有天赋。”
裴谨川看着她,语气温和。
“以后如果系统学一学,应该会进步得很快。”
姜梨有些惊喜。
她没想到裴谨川会这么认真地评价自己。
“谢谢。”
她轻轻笑了笑。
裴谨川这才仔细打量起面前的女孩。
她戴着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镜,镜片颜色偏深,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两边的刘海留得很长,顺着脸颊垂下来。
乍看之下,实在算不上起眼。
可仔细看,又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协调。
比如她的皮肤。
露在镜框外的肌肤细腻白皙,几乎看不见什么瑕疵。
尤其是那双手。
刚才下棋的时候,裴谨川便注意过几次。
女孩的手指纤长,骨节秀气,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夹着黑色棋子时,显得格外漂亮。
姜梨正在收棋。
她微微俯身,将散落在棋盘上的白子一颗颗捡起。
裴谨川的视线顺势往下。
百褶裙的裙摆垂在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笔直纤细的小腿,皮肤白皙,连脚踝都生得十分秀气。
再往上看,却依旧是那副宽大的黑框眼镜。
他不由得觉得有些可惜。
姜梨抬起头时,裴谨川已经伸手帮她收起了另一侧的黑棋。
“你经常来这里?”
“最近经常来。”
姜梨指了指墙边。
“这里的残局很有意思,比我以前见过的难很多。”
裴谨川顺着看了一眼。
那些残局他很熟悉,其中难度最高的几道,是学校以前专门请职业棋手留下的。
刚才姜梨研究的,恰好就是其中最难的一道。
姜梨把最后几颗棋子放回棋盒,拿起椅背上的书包。
“我先走了。”
“明天还来吗?”
姜梨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应该会。”
“几点?”
“两点半以后。”
裴谨川拿起桌边的手机。
“那明天再下一盘。”
姜梨握着书包肩带的手指稍稍收紧。
“好。”
她没有多留,向裴谨川道别后便离开了围棋室。
走到楼梯口时,姜梨才慢慢放缓脚步。
刚才那盘棋,她几乎把能想到的变化都算了一遍,还是输了。
全国冠军,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她今天的收获已经远远超出预期。
————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副旧棋盘,拉开椅子坐下。
这是她从灰石镇的旧货市场淘来的棋盘,边角磨得发白,有几颗棋子还是后来自己配的。
姜梨凭着记忆,把下午那盘棋重新摆了出来。
裴谨川的每一步,她几乎都记得。
尤其是中盘那几手。
当时她看出了裴谨川的意图,提前补住了破绽,自以为应对得不错。
可现在重新推演,才发现自己忽略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当时不急着防守,而是先抢占右侧呢?
姜梨捻起一枚白子,落在下午犹豫许久、最终没有选择的位置。
她又拿起黑子,试着按照裴谨川的棋路往后推演。
七八手以后,白棋果然抢回了些许优势。
只是继续往下走,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姜梨盯着棋盘想了一会儿,把刚才的几枚棋子收回,重新换了一种走法。
这一次,局面明显好了不少。
她忍不住笑了笑。
原来那一步,还能这样下。
有些变化,她下午也曾考虑过,只是当时没能把后续算得这么清楚,便放弃了那条路。
现在没有对手坐在面前,她反倒能沉下心来,把那些没敢尝试的下法一一摆出来。
不知不觉,桌边的草稿纸已经写满了。
直到手机亮起,姜梨才发现已经凌晨一点。
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重新看向棋盘。
还有两处变化没算完。
她又拿起一枚棋子。
今天能和裴谨川下上一整盘棋,她其实很高兴。
那种需要竭尽全力去计算,稍有疏忽便会落入下风的感觉,是她过去很少体验到的。
当然,她还想赢他。
姜梨低头,把最后一种变化记在纸上。
裴谨川已经主动提出明天下午再和她下一盘。
自己今天能引起他的兴趣,是因为棋艺。
可裴谨川这样的贵族少爷,想找什么样的棋手没有?
她必须让他觉得,和自己下棋是一件越来越有意思的事。
姜梨看了看面前重新摆好的棋局。
今天她输了四目半。
明天,她想把这个差距再缩小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