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里醒过来的。
头很重,像是被人往太阳穴里塞了一团湿棉花。嘴里又苦又涩,喉咙里还残留着没咽干净的药汁。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吵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顶灰扑扑的旧帐子,边角还打着补丁。再一转头,两个小丫鬟站在床边,一个端碗,一个拿着湿帕子,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小姐醒了!”端碗的丫鬟叫青杏,声音都在抖,“快,快去禀夫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水”,嗓子却像砂纸磨过,只发出一个气音。
青杏赶紧凑过来,用湿帕子给我润嘴唇。我趁机打量四周——木桌、铜镜、半旧屏风,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这不是我的出租屋。
我闭上眼,脑子里突然多出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定国公府嫡女沈知意,十五岁,刚把庶妹沈知柔推进荷花池,被罚跪祠堂,回来就发烧了。
我穿书了。
还是那本我熬夜骂过的古早虐文。原主沈知意是恶毒女配,处处针对小白花庶妹,最后连累全家被端王灭门。我穿来的这个节点,正是原主第一次作死,也是沈家走向抄家的开端。
“真会挑时候。”我小声嘀咕。
“小姐,您说什么?”青杏没听清。
“我说,我饿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裳的妇人在丫鬟搀扶下走进来。她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眼温婉,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意儿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她走到床边,伸手就要摸我的额头。
我心里本能地一缩。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直接钻进我脑子里。
“这死丫头总算醒了。脸倒是越长越像她那个短命的娘。不如趁这次落水,让她脸上留点疤,看她还怎么跟柔儿争端王。”
我手一僵,抬头看向继母柳氏。
她脸上还是那副温柔表情,嘴角甚至带着笑:“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还难受?”
“我……”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母亲,我头好疼,好像有人在说话。”
柳氏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傻孩子,是烧糊涂了。青杏,去请大夫再来瞧瞧。”
“是。”青杏福了福身,快步出去。
我盯着柳氏,心跳得厉害。刚才那道声音不是她嘴巴说出来的,是从脑子里直接冒出来的。我居然能听见别人心声?
那我穿书也带了个金手指?
柳氏坐到床边,拉起我的手,声音柔得像水:“你这次太不晓事了,柔儿还泡在药汤里呢。你父亲最疼她,待会少不得要罚你。母亲已经替你求过情了,只是跪祠堂是免不了的。”
“多谢母亲。”我低下头,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的手腕。
那道声音又来了。
“这丫头怎么不哭不闹?平时早该摔东西了。难道真烧傻了?罢了,先让她去祠堂跪着,晚上让人送碗‘好药’过去。”
我心里一凉。
她这是要毁我的容,还要给我下药。
我不能再躺着了。趁她还没动作,我得先闹出点动静,把沈重引过来。
“母亲,我……我想喝水。”我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手故意一滑,打翻了床头的小几。
茶盏碎了一地,柳氏惊得站起来,裙摆溅了水渍,脸色难看了一瞬,又强压下去。
“你这孩子,毛手毛脚的。”她转头对丫鬟说,“还不快收拾。”
我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声音突然拔高:“有人要害我!我听见了!有人要害我!”
柳氏脸色微变,挣开我的手:“你胡说什么?是不是梦魇了?”
“我没胡说。”我喘着气,眼睛睁得大大的,“我听见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说晚上要给我送碗‘好药’。”
柳氏的手顿了一下。
她嘴唇抿了抿,脸上仍带着笑:“定是烧糊涂了。这府里哪有人会害你?你是国公府嫡女,谁那么大胆子?”
她越镇定,我越确定那心声是真的。
“母亲,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听见了什么‘好药’?”我歪着头看她,故意把“好药”两个字咬得很重。
柳氏眼神冷了一瞬。
就在她准备再开口时,门外传来一声浑厚的男声:“闹什么?”
我抬头,看见一个高壮男人大步走进来。他穿着深紫色常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眉峰凌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沈重,定国公,原主的爹。
柳氏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又心疼的表情:“国公,意儿怕是烧得厉害,非说有人要害她。”
我立刻装出一脸惊恐,扑过去抱住沈重的胳膊:“爹,我听见有人要害我!是真的!”
沈重皱眉,低头看我:“先松开,成何体统。”
我讪讪松手,心里却一点也不怕。
因为我又听见他的心声了。
“这孽障又惹什么祸?怎么不烧死干脆。还嫌沈家不够乱。”
我嘴角抽了抽。果然,原主在亲爹心里也不受待见。
沈重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柳氏柔声解释:“意儿醒来后就胡言乱语,说听见有人要害她。妾身想,许是落水受了惊,又发了烧,才会这样。”
沈重冷哼一声:“我看她是装的。”
他转向我,眼神凌厉:“我把你妹妹推下水,还没跟你算账。现在又装疯卖傻,到底想干什么?”
我低下头,脑子里飞速转。如果我现在解释,他肯定不信。柳氏又会煽风点火。我得让他自己听到点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拼命想:“爹,你鞋穿反了。你左脚的鞋是右脚的。”
然后我抬头,一脸认真地指着他的脚:“爹,你鞋穿反了。”
沈重一愣,低头。
果然,他左脚穿着一只右脚的靴子,鞋尖微微向外撇。
他的脸色变了。
空气突然安静。
柳氏也愣住了,低头看向沈重的脚,嘴角抽了一下。
旁边的丫鬟们一个个低着头,肩膀在抖。
沈重脸色铁青,一脚把旁边的圆凳踢出去半尺:“谁给老子穿的鞋!”
外面跑进来一个小厮,跪在地上直磕头:“是小的,小的今早给国公更衣时拿错了……”
“滚!”沈重一脚把人踹了出去。
我趁机往后缩了缩,心里却笑疯了。
沈重猛地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
“我……我看见了。”我小声说。
“你刚才还要死要活,现在倒有工夫看我鞋?”
我低头装乖:“女儿以后不敢了。”
沈重瞪了我一眼,转头对柳氏说:“让她去祠堂跪着,没我命令不许出来。还有,请个大夫再瞧瞧她脑子。”
说完,他一甩袖子,大步走了。
我听见他出门前的心声:“这丫头怎么知道?她从不看我鞋。”
我松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这一关,暂时过了。
可下一秒,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行冰冷的字:
【今日外放次数:剩余两次。请谨慎使用。】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原来刚才那不是意外,是我把这个金手指用掉了。
一天只有三次。我已经用掉一次。
而柳氏刚才被我吓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转头,对上柳氏那双温柔却不见底的眼睛。
她笑了笑:“意儿,去祠堂吧。”
我听见她心里说:“今晚的好药,得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