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在国公府东北角,常年见不到太阳。
我跪在蒲团上,膝盖下面垫着青杏偷偷塞给我的软枕。枕头上绣着半朵歪歪扭扭的荷花,针脚很糙,一看就是青杏自己绣的。这丫头从原主八岁跟着,别的本事没有,绣工十年如一日地烂。
“小姐,您饿不饿?奴婢去厨房拿点吃的。”青杏蹲在旁边,小声问。
我摸了摸肚子。说实话,饿。从醒来到现在,连口水都没正经喝上。
“你去吧,别让人看见。”我压低声音,“特别是柳氏那边的人。”
青杏点点头,猫着腰出去了。
祠堂里安静下来。我抬头看着上面一排排牌位,最上面那块写着“沈氏历代祖宗之灵位”,字是烫金的,但金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看着有点寒酸。
我跪着跪着就开始犯困。就在我差点一头栽到蒲团上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我立刻直起身。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浅绿色裙子的小姑娘探进头来。她不过十四五岁,脸小下巴尖,眼睛又黑又大,像两粒泡过水的紫葡萄。头发梳成双髻,各簪一朵白色小绒花,衬得整个人楚楚可怜。
沈知柔。
原书女主,被原主推下荷花池的那位庶妹。
“姐姐。”她站在门口,怯怯地喊了一声,手里拎着一个红漆食盒,手指绞着衣角,不敢进来。
我盯着她,脑子里自动冒出原书情节:沈知柔是庶女,母亲早逝,被柳氏养在膝下。原主处处欺负她,什么推下池子、剪烂衣裳、当众辱骂,坏事做尽。而沈知柔从头到尾不吭一声,每次被欺负都默默忍受,直到端王出现,替她出头,最后原主被做成人彘,沈家满门抄斩。
典型的“虐完女主再灭门”。
可现在,我穿成了那个恶毒女配。而且我刚把人家推下水。
我咽了口唾沫,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进来吧,外面风大。”
沈知柔明显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温柔,站在原地没动,手指绞得更用力了。
“姐姐,我……我给你拿了点吃的。”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你跪了这么久,肯定饿了。”
我点头:“正好饿了,你拿过来吧。”
沈知柔这才小心翼翼地跨进门槛,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白粥,一碟酱菜,还有两块桂花糕。
“这是母亲让我送来的。”她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说姐姐跪祠堂辛苦,吃些清淡的好消化。”
我正要伸手去拿筷子,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道声音。
“粥里下了东西。母亲说量不多,只会让她脸上长疹子,不会死人。可要是她再闹,就换成砒霜。”
我的手僵在半空。
我抬头看沈知柔。她还是那副怯生生模样,脸上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眼睛却不敢看我,只盯着那碗粥。
我又听见她的心声。
“对不起,姐姐。我知道这粥有问题,可我不敢不听母亲的话。如果你只吃一口,应该不会太严重……我,我会偷偷去请大夫。”
我心里一寒。
这小姑娘不是无辜的。她知道粥里有东西,还是送来了。但她又觉得愧疚,想着事后补救。原书里她也是这样的人——从不主动害人,却每次都在柳氏的推波助澜下,让原主一步步走向死路。
“好漂亮的桂花糕。”我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鼻尖闻了闻,“刚做的?”
沈知柔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是厨房孙妈妈做的,可甜了。”
我又听见她的心声:“桂花糕没毒,只有粥里有。姐姐吃桂花糕就没事,这样母亲也不会怪我。”
我笑了笑,把桂花糕放下,反而端起了那碗粥。
沈知柔的脸色变了一瞬。
“姐姐,粥有点凉了,要不先吃糕?”她小声说,手指绞得发白。
我看着她,突然有了主意。
“柔儿,你对我真好。”我端起粥,舀了一勺送到嘴边。
沈知柔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勺粥。
我停住,故意叹了口气:“可我现在不想喝粥,想吃桂花糕。”
沈知柔明显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姐姐吃桂花糕。”
我放下粥,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我边吃边观察沈知柔,发现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肩膀也不那么绷着了。
“姐姐,我听说端王今日要来府上。”她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期待。
我咽下嘴里的糕,心里咯噔一下。
原书情节:端王萧景玄今日到定国公府,表面是来送节礼,其实是来试探沈家态度。就在这一天,原主对端王一见钟情,哭着闹着要嫁给他,把沈家最后一点回旋余地都作没了。
而沈知柔,也在这一天第一次见到端王,开启了女主线。
“他来他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故意装傻。
沈知柔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失望。
我听见她的心声:“姐姐怎么不激动?她不是最喜欢端王吗?上一世她为了端王跟全府闹翻,最后……”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一世?
我猛地抬头,盯着沈知柔。她也抬头看我,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眼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
她知道原书情节。她也是重生的。
我脑子里飞速转起来。如果沈知柔也重生了,那她知不知道原主已经被我取代?不,她应该不知道。在她眼里,我可能还是原来那个沈知意,只是今天表现有点反常。
我得让她打消怀疑。
“柔儿,”我放下桂花糕,装出一副纠结的样子,“我以前是不是对你特别不好?”
沈知柔愣住了,眼睛一红,差点掉下泪来:“姐姐怎么突然说这个……”
“昨晚做了个梦。”我叹口气,“梦见一些不太好的事情,醒来心里挺害怕的。”
沈知柔咬着唇,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姐姐别多想,好好休息要紧。”
我听见她的心声:“她怎么像变了个人?难道她也重生了?不,不可能。如果她重生了,早就该去端王府门口堵人了。这个沈知意,还是那个蠢货。”
我嘴角抽了一下。
行,我在她心里就是个蠢货。
不过正好,我越蠢,她越不会怀疑。
“柔儿,你说,端王来府上,我要不要出去看看?”我故意眨巴着眼睛,装出一脸期待。
沈知柔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姐姐还是安心在祠堂跪着吧,父亲说过,不罚满三日不许出去。”
我点头,又拿起第二块桂花糕。余光里,我看见沈知柔悄悄把那碗粥往食盒里面挪了挪。
我听见她心里说:“得把粥带回去倒掉,不能让姐姐吃到。她虽然蠢,但还不该死。”
我心里微微一暖。
这姑娘,还没坏透。
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咬了一口桂花糕,突然皱起眉头,捂住肚子:“柔儿,我肚子突然好疼。”
沈知柔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食盒差点摔了:“姐姐,你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突然好疼。”我弯下腰,额头冒出细汗,声音发颤,“是不是这糕……不干净?”
“不会的,桂花糕没有……”她突然刹住,眼睛瞪得溜圆。
我抬头,逼视着她:“没有什么?”
沈知柔被我盯得后退一步,结结巴巴:“没、没什么。姐姐,我去叫大夫。”
“别去。”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用得很大,“你先告诉我,这食盒里,是不是有东西不能吃?”
沈知柔的嘴唇抖了起来,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姐姐,我没有……我没有……”
“我吃了桂花糕就肚子疼。”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糕,是不是有问题?”
沈知柔彻底慌了,拼命摇头:“糕没问题,是粥……粥里有东西,可姐姐你没喝啊!”
她刚说完,自己就愣住了。
我松开她的手,慢慢直起身子,脸色冷下来:“你早就知道粥有问题,还给我送过来?”
沈知柔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哭得直抽气:“是母亲让我送的,我不敢不听。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没想让你死,母亲说那药只会让你长疹子……”
“她要毁我容。”我打断她,“长疹子,留疤,再也没法和端王结亲。柳氏打的好算盘。”
沈知柔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哭得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心情有点复杂。她确实可怜,被柳氏拿捏,亲生母亲早逝,在府里没依靠。可她毕竟把毒粥端到了我面前。
“起来。”我淡淡道,“我没死,你哭什么。”
沈知柔抽抽搭搭地站起来,眼睛红得像个兔子。
“姐姐,你别告诉父亲,求你了。”她抓着我的袖子,“要是父亲知道,会打死我的。”
我叹了口气:“你先告诉我,柳氏还说了什么?”
沈知柔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母亲说,今晚会再派人来给姐姐送药。如果姐姐闹,就……就下砒霜。”
我后背一凉,脸上却不动声色。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别让柳氏起疑。”
沈知柔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拎起食盒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眶还红着:“姐姐,你晚上不要吃任何东西。我……我会想办法。”
说完,她推开门跑了出去。
我重新坐回蒲团上,手心里全是汗。
这次多亏了桂花糕转移视线。如果沈知柔知道我一开始就知道粥有问题,肯定会怀疑我。但我不能一直这么被动。柳氏今晚就要下毒手,我今晚必须反击。
我正想着,脑子里又冒出那行冰冷的字:
【今日外放次数:剩余一次。请谨慎使用。】
只有一次了。
我深吸一口气。今天已经用了两次——第一次对父亲,第二次本来想对沈知柔用,但最后靠演技解决了。现在只剩一次,必须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端王今天就到。柳氏今晚就要下砒霜。
这两件事撞在一起,我得选一个。
我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垂。
“爹晚上会来祠堂吗?”我小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我。祠堂里只有风吹过窗纸的簌簌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国公府大门口。
我睁开眼。
端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