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跑回来的时候,我正把第三块桂花糕往嘴里塞。
她推门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一跤,手里端的茶壶晃出一片水花,全洒在裙摆上。
“小姐,端王到了!”她压着嗓子,眼睛却亮得吓人,“前院都传遍了,说是来送节礼的。大公子、二公子都被叫去前厅了。”
我嚼桂花糕的动作慢下来。
原书里,端王萧景玄今天来国公府,确实是为了送节礼。可这位端王殿下一向跟沈家没什么交情,突然上门,明摆着是来试探。试探什么?当然是沈家对朝堂的态度。
我咽下嘴里的糕,喝了口青杏递过来的茶。茶是凉的,还带着股陈味,一看就是放了半天的。我皱了皱眉,没说话。
“小姐,您要不要偷偷去前厅看看?”青杏凑过来,一脸期待,“奴婢听说端王殿下生得可俊了,比城里那些公子哥儿强出不知多少。”
我白了她一眼:“你家小姐我还被罚跪着呢,怎么去?”
“就偷偷看一眼嘛。”青杏撇撇嘴,“从祠堂后墙绕过去,走柴房那条道,不经过正门,没人瞧得见。”
我放下茶杯,有点心动。
不是为看端王。我是怕柳氏趁端王在,给我挖坑。那女人刚才被我吓了一回,肯定憋着坏水。端王是外男,如果她当着端王的面把我叫去,说我不懂规矩、丢人现眼,那沈重今天本来就火大,没准直接把我打死。
“走。”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从柴房绕。”
青杏立刻眉开眼笑,走在前头给我带路。
我们猫着腰穿过祠堂后面的小夹道。青杏对这路熟得很,哪块石板会晃,哪片墙头有豁口,都一清二楚。我跟着她左绕右绕,最后钻进前厅侧面的一个小耳房。这屋子堆着些旧桌椅,窗纸糊得厚,但有一个破洞,刚好能看见前厅的正堂。
我凑到破洞前,先看见的是沈重的背影。他坐在主位上,背挺得笔直,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一下一下敲着。那一双鞋已经换过来了,黑色的靴子擦得锃亮。
他左手边坐着大哥沈砚。这人跟我记忆里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腰侧挂着剑,手放在桌上,背挺得比沈重还直。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半张脸,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居然没穿铠甲。穿了件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纹,腰间还是那条旧剑穗。看起来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
二哥沈墨没坐,靠着门框,手里转着一把折扇,脚一下一下点着地。他今天穿了件水蓝色长衫,领口敞着,头发只束了一半,另一半散在肩上。整个人从骨头里透着一股懒散。
正堂里还坐着柳氏,打扮得比早上更精致了些,鬓边多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她端着茶,笑得端庄。
我环视一圈,没看见沈知柔。
“人呢?”我小声问青杏。
青杏摇头,也凑到另一个破洞前张望。
就在这时,正堂外传来唱礼声:“端王殿下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我屏住呼吸,看见一个高瘦男人从门外走进来。
萧景玄。
他穿得倒朴素,一身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除了腰间一块羊脂佩,再无别的饰物。但那张脸确实好看——眉目疏朗,下颌线条干净,气质冷清,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他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也都是低调打扮。
他先朝沈重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沈国公,冒昧登门,叨扰了。”
沈重回了一礼,声音比平时还硬:“殿下大驾光临,老臣有失远迎。”
我在耳房里撇了撇嘴。这父子俩打招呼跟念书一样,累不累。
萧景玄被请到上座,柳氏亲手奉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萧景玄落座前,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堂上,唯独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
但沈砚没看他,眼皮都没抬。
“沈将军也在。”萧景玄坐下后,倒是先跟沈砚搭了话,“前日听父皇说,北境又不太平了。将军何时动身?”
沈砚这才抬了抬眼皮,淡淡道:“军情不定,随时待命。”
话少得能冻死人。
萧景玄也不恼,端起茶抿了一口,转而对沈重说:“今日本王来,一为送节礼,二来,有件事想与国公商议。”
沈重“嗯”了一声,没接话。
堂上安静了两秒。我正等着他下一句,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片声音,乱得像菜市场。
“端王来者不善。北境军报才到三日,他就知道。宫里什么意思?”——这是沈重。
“这茶谁泡的?也太烫了。柳氏不会连茶都泡不好吧。”——这是沈墨。
“端王今日上门,必是为了沈知意那门亲事。若他提退婚,国公必然恼火。我得想好怎么圆场。”——这是柳氏。
“打不过。三招,最多三招。”——这是沈砚。
我差点笑出声。沈砚居然在算自己跟端王过招能撑几招。这人脑子里除了剑还有别的吗?
不过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我发现,萧景玄端茶的那只手,在听到这些心声后,顿了一下。
极轻微,但确是顿了一下。
我脸上的笑僵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放下茶杯,神色如常,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带着礼貌的淡笑:“国公,本王今日来,其实是为了一桩亲事。”
柳氏眼睛亮了,身子微微前倾。
沈重依旧板着脸:“殿下请说。”
萧景玄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不知国公可还记得,先皇在时,曾与定国公府有过一桩口头婚约?”
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静得可怕。
我听见沈重的心声:“这婚约,早该退了。沈家不该跟皇家沾亲。”
我心里一紧。
原书情节里,端王今天来,是要退婚。退了婚,原主发疯,当着所有人的面骂端王负心,彻底把沈家推向风口浪尖。
可现在换了我,我巴不得他退。
我正想着,突然看见萧景玄的视线朝我藏身的耳房方向瞥了一眼。
就一眼,很快移开。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发现我了?
没道理,这窗纸厚得很,还有破洞不过铜钱大,他不可能看见我。除非——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个人,也能听见心声。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念头,就听见沈重开口:“确有此事。只是如今年岁已久,殿下若想退婚,直说便是。”
沈重这话说得又直又硬,柳氏在旁边脸色都变了,连连使眼色,可他压根没看。
萧景玄没有立即回答。他慢慢转着拇指上的扳指,那玉色温润,衬得他手指修长。
堂上谁也没说话。
我躲在耳房里,手心全是汗。
萧景玄的心声,我一个字都没听到。
这不正常。从进门到现在,沈重、柳氏、沈墨、沈砚的心声我都听得见,唯独他,像一堵墙,一点声响都没有。
要么,他隐藏得太好。
要么,他也会读心,所以早就知道怎么屏蔽。
我盯着他的侧脸,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国公误会了。”萧景玄终于开口,声音平缓,“本王今日来,不是退婚。”
柳氏松了口气。
沈重皱起眉,明显更头疼了。
沈砚手里的茶杯磕在桌上,发出极轻一声响。
沈墨“啧”了一声,扇子一收,表情很复杂。
我听见四个人的心声同时炸开:
沈重:“不退婚?他想干什么?沈家真要被拉进夺嫡这潭浑水?”
柳氏:“好机会。若柔儿能替了沈知意,这门亲事就是她的。”
沈砚:“沈家要见血了。”
沈墨:“完了。这端王肯定跟沈知意一样,脑子有毛病。”
我:“……”
二哥你礼貌吗。
萧景玄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依旧神色淡然,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时,忽然极轻地笑了笑:“国公不必多虑。本王只是觉得,有些旧事,该提上日程了。”
他说“旧事”两个字时,视线又往耳房方向飘了一瞬。
这一次,我确定他是在看我。
我后退一步,撞在青杏身上,差点摔倒。
青杏扶住我,小声问:“小姐,怎么了?”
“没事。”我稳住身体,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
“快走,别被发现。”我拉着青杏,悄悄从耳房退出去。
我俩沿着来路往回跑,到柴房才敢喘气。
青杏拍着胸口:“小姐,端王殿下真好看。但他怎么老是往咱们这边看?”
我喘着气,没回答。
他往这边看,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真能听见我的心声。要么,他今天来,目标根本就是“恶毒女配”沈知意。
不管是哪种,这个人,都不是我能惹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晚霞把半边天染成了暗橘色。几只归鸟从檐上飞过,嘎嘎叫了两声,又消失了。
离天黑,不到一个时辰。
今晚,柳氏要下砒霜。
端王又来了这么一出。
我深吸一口气,对青杏说:“去厨房弄点吃的,什么都行,但别碰柳氏院里送来的任何东西。”
青杏一愣,随即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她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她:“等等。想办法打听一下,端王走了没有。”
“是。”青杏小跑着走了。
我站在柴房门口,晚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厨房那边飘来炒菜的油烟味,一个婆子正扯着嗓子喊:“三号桌的鱼呢?怎么还没好!”
我闻着那股味道,肚子又叫了一声。
可我知道,今晚这顿饭,不能随便吃。
我摸了摸耳垂,心里盘算着。
今晚,得让沈重亲眼看见柳氏下毒。
我的外放次数,还剩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