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青杏端着一碗热汤面回来了。
油星浮在汤面上,几根青菜叶子软塌塌地搭着,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半流,边角被煎得焦黄。面盛在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热气直往我脸上扑。
“孙妈妈听说小姐一天没吃东西,特意给下的。”青杏小声说,自己也吞了口口水,“奴婢说小姐在祠堂,不能吃荤,孙妈妈就卧了个蛋,说素面配蛋,不算破戒。”
我接过碗,先没吃,抬头看她:“你呢?”
“奴婢吃过了。”青杏拍拍肚子,“厨房还剩半锅面汤,奴婢泡了半块饼。”
我“嗯”了一声,低头吃面。面煮得有点烂,汤底就是酱油加葱花,跟现代那些浓汤面没法比。可饿了一天,这碗面香得我鼻子发酸。
吃了半碗,我放下筷子问:“端王走了吗?”
青杏摇头,压着嗓子说:“早走了。不过走之前跟大公子在二门说了一会儿话,下人们都在猜,说端王是不是想拉大公子进他那边。”
“大哥说什么了?”
“大公子就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不清楚。”青杏一脸老实。
我被她气笑了:“合着你也没听见?”
青杏挠了挠头:“奴婢哪敢凑那么近。是倒水的小厮顺了一耳朵,说大公子从头到尾就说了‘不清楚’三个字,端王脸色可好看了。”
我脑补了一下沈砚那张冷脸对端王说“不清楚”的场景,差点笑出声。行,这很沈砚。
“小姐,您今天夜里怎么办?”青杏把碗收了,蹲在我旁边,“要不奴婢去跟国公说,您祠堂里冷,求他让您回房睡?”
我摸了摸下巴。
柳氏今晚要派人下砒霜。按沈知柔的说法,会在入夜之后。如果我回房,那毒药大概率送到我房里,比在祠堂更危险。祠堂好歹有祖宗牌位镇着,沈重再不管我,夜里总得来看一眼。
“我不回。”我摇头,“你去前头看看,我爹忙完了没有。就说……就说我想跟他说说今天端王的事。”
青杏眼睛一亮:“这是个好由头。国公最烦别人跟他打马虎眼。”
她小跑着去了。我靠着祠堂的门框坐下,看着天边最后一点亮光消失。院子里掌了灯,几盏黄灯笼挂在廊下,被风吹得轻轻晃。远处厨房还有炒菜声,蒜末下锅的滋啦声传过来,混着蒜香和油烟。
我又饿了。
那半碗面根本不够。可我不能吃柳氏送来的任何东西,只能忍着。
约莫过了两刻钟,青杏跑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又丧又急。
“国公还在前厅议事,说北境来了紧急军报,抽不开身。”她喘着气,“奴婢在门口等了半天,被国公身边的陆叔看见,把我撵回来了。”
我皱眉:“陆叔说什么了?”
“陆叔说,国公今晚可能通宵,让小姐别闹,好好在祠堂思过。”青杏越说声音越小,嘴撇得快到下巴。
我沉默了一会儿。
沈重今晚通宵。那我原计划“让沈重亲眼撞见柳氏下毒”彻底落空。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琢磨别的法子。
沈砚呢?他应该还在府里。但沈砚这个人冷冰冰的,我贸然去求他,他不一定理我。而且柳氏心腹多,万一打草惊蛇,她换了更隐蔽的法子,我防不住。
“青杏,府里夜里值夜的人,是怎么排的?”
青杏歪着头想了想:“咱们府上外院是周管家带人巡,内院是刘嬷嬷管。刘嬷嬷是夫人的人,每晚都要在各个院子转一圈,说是查灯火,其实就是在替夫人盯着。”
刘嬷嬷。柳氏从娘家带来的奶娘,四十多岁,精瘦,眼睛又毒又小。原书里,原主被柳氏整治,刘嬷嬷没少出主意。
“刘嬷嬷今晚值班?”
青杏点头:“奴才刚看见她在月洞门口,正跟厨房的人说话呢。”
我眯了眯眼。
柳氏不会亲自来。她一定派刘嬷嬷送毒。这老虔婆心思更细,不好糊弄。
“青杏,你再去厨房一趟。”我凑到她耳边,“就找孙妈妈,说我想喝一碗姜汤,要她亲手熬。注意,要快,别让刘嬷嬷的人瞧见。”
青杏虽然不明白,但她是听话的,点点头就去了。
我回祠堂里坐好。蜡烛只剩半截,火苗一跳一跳,照得牌位上的金字忽明忽暗。风从门缝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把外衫裹紧了些。
等了一刻多钟,青杏没回来。门外却先响了。
脚步声很轻,但比青杏的稳,像是个上了年纪的人。我坐直身子,手不自觉地攥紧裙摆。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灰扑扑的人影闪进来。
刘嬷嬷。
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编小提篮,盖着块灰布,脸色在烛光下蜡黄蜡黄,颧骨很高,两颊瘦得凹陷进去。一双眼睛先在地上扫了一圈,然后才落到我身上。
“大小姐,夫人让老奴给您送碗安神汤来。”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刮在木头上。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的心声已经钻进来了。
“这死丫头倒是命大。一碗毒粥没吃,夫人又让我换成砒霜。这碗下去,明天一早人就凉了。到时候就说她自己想不开,在祠堂服了毒,国公也查不出什么。”
我后背的汗唰地下来了。
砒霜。真的要用砒霜。而且是今晚就要我的命。
刘嬷嬷把提篮放在地上,掀开灰布,端出一个青花瓷碗。碗里的汤水颜色偏深,浮着几粒枸杞,看着倒像一碗寻常的补汤。
“小姐趁热喝了吧。”她端起碗,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我往后缩了缩:“放着吧,我等会儿喝。”
刘嬷嬷脚步没停:“汤凉了就没用了,老奴得亲眼看着小姐喝下去。”
她越走越近,我闻到她身上一股药味混着脂粉味,呛得我鼻子直抽。
我脑子里飞速转起来。她这是非要我当面喝。我如果不喝,她肯定起疑。我如果反抗,一个十四岁丫头,根本打不过这个干惯了粗活的老太婆。
“我……我不喜欢枸杞。”我往后缩,手在身后摸到蒲团边上一根不知哪年留下的竹签。
刘嬷嬷皮笑肉不笑:“小姐别任性。夫人是为您好,喝了这汤,今晚能睡个好觉。”
她说着,一只手已经伸过来,要来拉我的胳膊。
就在这时,我脑子里又闪过那行字:
【今日外放次数:剩余一次。请谨慎使用。】
拼了。
我忽然抬起头,直直盯着刘嬷嬷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在心里想——
“嬷嬷,你儿子欠了赌坊三十两,是柳氏帮你还的。可你知不知道,柳氏昨天跟人说,等办完这件事,就把你儿子卖到矿上去。”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想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我看见刘嬷嬷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她的脸,唰地白了。
不光脸白。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端着碗的手开始发抖,碗里的汤水跟着晃出来几滴,砸在她自己鞋面上。
“你……你……”她喉咙里发出一个气音,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像见了鬼。
我立刻趁热打铁,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嬷嬷,我没猜错的话,这碗汤是柳氏让你送来的。她要你看着我喝,明天再把我搬回房。可你想过没有,柳氏是什么人?等她害死了我,下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
刘嬷嬷的手抖得更厉害,碗险些脱手。她下意识回头往门外看,又转回来,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被人攥住了脖子。
“你……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尖起来,又急忙压住,“不可能,不可能……”
她还在犹豫。
我在心里继续往外放——
“柳氏今晚根本不会管你。她现在正跟柳府的人喝酒,等你的消息。你儿子还在赌坊,你信不信,你现在回去,柳氏连门都不会给你开。”
刘嬷嬷踉跄了一步。
她终于怕了。
“小姐,老奴……老奴没想害您。”她扑通一声跪下,碗里的汤全洒在地上,青砖上泛起一层细细的白沫。
我心脏狂跳,脸上却硬撑着不露出来。
“刘嬷嬷,我只问你一句。”我盯着她,“柳氏现在在哪儿?”
刘嬷嬷跪在地上直喘,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破布:“夫人……夫人在翠竹轩,跟柳府二舅爷喝酒。老奴刚从那边过来,夫人说……说等消息。”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柳府二舅爷。柳氏的亲弟弟柳全。原书里这人是端王母族的爪牙,专门替柳家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今晚他们姐弟饮酒,绝对不是普通家宴。
“柳家来了几个人?”我压低声音。
刘嬷嬷愣愣地抬头:“就……就二舅爷一个,带了个随从,说是有要事商量。夫人不让旁人伺候,只留了奴婢倒酒,后来就让奴婢来送汤了。”
我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嬷嬷,你想活吗?”我弯下腰,离她很近,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
刘嬷嬷拼命点头,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那你去把我二哥沈墨叫来。就说祠堂里有耗子,他喜欢玩这些。”我盯着她的眼睛,“别耍花招。我既然能知道你儿子欠赌坊的钱,就能知道你现在是不是在骗我。”
刘嬷嬷浑身一抖,连连磕头:“老奴不敢,老奴不敢!”
她爬起来就往门外跑。跑到门口时,我听见她那只鞋踩在洒在地上的毒汤上,发出极轻的“嗤”一声。
门关上了。
我瘫坐在蒲团上,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太阳穴像被人拿针一下一下地扎,鼻子里有股腥气往上顶。
我伸手摸了一把,手背上是红的。
流鼻血了。
这就是用光三次外放的代价。
我仰着头,用袖子捂住鼻子,心里却一点也松不下来。刘嬷嬷只是被吓住了,柳氏随时会察觉。如果沈墨不来,或者刘嬷嬷半路反悔,我今晚还是死路一条。
而且我骗了刘嬷嬷。我根本不知道她儿子欠钱的具体数目,也不知道柳氏昨天跟谁说了什么。那些话全是我临时编的,只为了戳中她的恐惧。她一旦冷静下来想想,就会发现破绽。
我闭上眼,耳朵贴在地上。
远处有打更声响起,两长一短。夜深了。
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和门口青杏跑回来的脚步声。
她还没进门,就压着嗓子喊:“小姐,姜汤来了!孙妈妈还偷偷塞了个鸡蛋!”
我鼻子一热,差点哭出来。
这丫头,还想着给我加餐。
可我现在什么也吃不下。我只想知道,刘嬷嬷到底能不能把沈墨带来。
门外,又响起一个脚步声。
比青杏的沉,散,还带着点不耐烦。
是沈墨。
他来了。